钟渐起身走到栏杆前:“欧阳先生说的是我?”
他嗓音温和,青衣落落,身后是漫淡天光。这人独独站在那里,便是光阴钟爱的容色风雅。底下起了骚动,钟渐十年前锦都扬名,后来做了霍云平的老师,深居简出,如今已不再有当年那么多人识得他。倒是有些富贵官宦人家认得他,见到那张脸便心生敬畏,心知肚明地不去打扰。
欧阳缺被那长相惊了一瞬,道:“对,我想请这位公子做这次的掌花人。”
钟渐看了一眼旁边的凌掌柜:“……欧阳先生确定?”
欧阳缺非常确定。
云莺暗自有些担忧,低声向凌掌柜道:“掌柜,这位公子面生,欧阳缺又坚持选他,会不会……”
“你会输给欧阳缺么?”凌掌柜弯了弯唇,笑意盎然。
云莺摇头:“我研究过他的香料,他虽成名多年,若全力以赴,我尚有七分胜算。”
“那便不用担心。”凌掌柜抬抬下巴,“那位……公子,不会徇私的。他说好,就一定是好的。”
……莫名的一股子骄傲劲儿。
一切都准备就绪,云莺与欧阳缺上了试香台分站两端,周围挡着帷幕,只能隐约看清人与大概动作,这是为了防止手法与一些香方泄露。台侧还摆了两把椅子,是蒙了眼睛的掌花人的位置,那老香师已经让人扶着坐了过去,凌掌柜亲自拿着一根四指宽的黑色布条,晃晃悠悠到了钟渐面前。
“哎呀这位公子生得可真好!”他笑眯眯的,“我给您系上?”
钟渐瞅着他,露出个看似温和,实际意味深长的笑:“凌掌柜真是风光,男男女女为你倾倒呢。”
他微微低下头,凌掌柜展开布条系了上去,笑嘻嘻地低声道:“不及哥哥。”
慕清寂坐在二楼,钟渐和凌掌柜的交流他虽听不清,但看得很清楚。钟渐对着凌掌柜时,眼中总会带着隐约的,不自知的温和的宠溺。
那个穿红衣的公子,于他而言是特殊的。
慕清寂心中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浅淡,像湿润的雾气,风一来就散了,但那种模糊感挥之不去。
凌掌柜系好蒙眼的带子,还细细地理了一下。钟渐那双眼完全被黑布遮挡,衬得人肤素雪白,嘴唇殷红,高不可攀的清冷感凛然如山巅雪,却又隐约透着一丝水中月似的脆弱与虚幻。慕清寂摇着扇子远远的看。
这样的人,这样的皮相气质,生来就招人觊觎。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来知道人心险恶。枝头的花被碾碎入泥,清白的雪染上污色,向来是让许多人怜惜又兴奋的事情。
……钟渐呢?钟家败落时他还不及弱冠,多少人想过……
慕清寂眼中不自知划过一丝暗色。
第一轮试香开始,抽出的主题为“春景”。
云莺调了一款淡香,初闻带着雨后的湿润感与隐约的草木清香,而后天高云淡,草长莺飞,日长柳絮轻。她手中的香气呈现出一股子轻快感,让人想起春日里出来游玩的女子,裙裾飞扬,手腕上银铃叮当的响。
欧阳缺用了十二种春日的花香,变幻多端,繁密浓丽。香气中似有千百朵繁花盛放,层层叠叠,余韵如水波似的迭起。他到底是几十年的功夫,这样混合多种香气却不杂乱的复杂手法直接用在第一轮,想必是胸有成竹。
他略带得意地看向云莺,黄衣的姑娘却不带看他的,面色分外平静。
欧阳缺哼笑一声,强撑罢了。
台下随机抽了十人,给出了自己的花签。两位掌花人分别闻过后,那老香师犹豫片刻,叹道:“各有千秋,单说手法,似乎第二种更胜一筹。”他给了欧阳缺四支花签,云莺三支。
钟渐的结果和老香师一样。
品香阁的齐掌柜笑眯眯的:“这位公子可要点评一二?”
“无。”钟渐淡淡道。
齐掌柜感觉被下了面子,暗嗤了一声。
第二轮抽出了“相思”,两人都用了转调的方法。欧阳缺的香前调微苦且绵长,牵得人心中酸涩,转到后调像是枝头花开,芭蕉酒满,苦涩中泛着玲珑香气,他处理得十分圆融,交上成品时时间还没到,云莺还在那里调试。
她的手法十分娴熟,不疾不徐,很有一种云淡风轻的味道。
最后一点香燃尽,云莺才停了手,走出帷幕,往台下一行礼,递出成品
——春闺梦。
两款香同时送到了试香人手中,当闻到云莺的香时,很多人都皱了眉。
……太冷了。
比起那袅娜晴暖的名字,这款香的前调太冷了。
不是那种清冷感,是真的凛冽肃杀的香气,可以从中想到寒刃、枯骨与血色,可唯独想不到那理应缠绵的相思。
钟渐却露出了一个笑。
……他知道这款香是要做什么了。
很快,不少人都怔住了。
冰冷的血色余韵未散,很快却从铁马冰河中蔓延出一丝草木与花的香气,平白暖得人心头发酸。香气越来越浓,与先前的冷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生死缠绵之感。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慕清寂第二轮被抽中了试香,他此刻握着手中的成品,嗓音清朗,其人高华,遥遥向云莺施了一礼。
云莺赧然一笑,回了礼。
“倒是一番巧思。”台下也有不少人赞叹道。来这里的或多或少都懂香,也都明白,调香一道,手法难得,心性却更重要。
老香师给了云莺四签,欧阳缺三签。
后者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等到钟渐给签的时候,欧阳缺的面色几乎称得上发黑了。
钟渐给了云莺五签,欧阳缺两签。
他忍不住:“凭什么?”
钟渐蓦地一笑,他蒙着眼,却依旧笑得春水生花,满室煌煌,引得人都往他那里瞧。只听他道:“欧阳先生第一轮的‘十二浓’,手法高妙,香方与构思却寻常。春景一题,本就易让人想到春花,大多人都会用浓郁花香,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因着手法,我才多给您一支花签。”
“第二轮相思为题,相思之意,有苦有甘,本也是寻常构思。只是欧阳先生第二轮所用的,仍是花香为主,甚至和第一轮所用的香料与手法有诸多重合,这般循规蹈矩因循守旧,倒不如云莺姑娘另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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