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第十七次。
盯着屏幕上扎眼的问号，祝觉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可惜接收到她情绪的只有冰冷的电脑屏幕，至于屏幕那头的人，尖锐意见依旧。
消息一条条地弹，祝觉佳暂无心思细究对面发的内容，只一心在输入框中琢磨一会发“好”还是“嗻”。
“觉佳，你这张照片是怎么拍的？好有特色。”
身旁格子间传来问话，祝觉佳抬头看去。
江雯的手机屏幕映入她眼帘，上面是一张精致的他拍图，构图、姿势和氛围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后期增加的简笔画和滤镜也富含小巧思。
这是她昨天和闺蜜吃饭时拍的照片，发了朋友圈。
质感细腻、色调舒服，人物明媚舒展。
和她上了一天班后的疲态判若两人。
祝觉佳在心里叹了声气，拿起自己的手机：“这张照片有参考，我找找。角度是侧脸，学姐你鼻梁高，拍起来也好看。”
正好，她也不想看屏幕上的长篇大论，帮江雯找图的功夫，还能摸会鱼。
江雯作为她的同事兼学姐，一眼看得出她有意在逃避工作，见她屏幕也没有避着人的意思，玩笑了一句：“你怎么把凌总当皇帝似的？”
意指她输入框里没删掉的“嗻”。
祝觉佳忽地惊慌往四周张望，见办公室门内门外确实只有她们两人，才一边把输入框的字换成礼貌说辞发过去，一边怏怏吐槽道：“他还不是皇帝吗？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三周了还不通过，修改建议说得巨难听，完全没考虑过我要怎么转达给客户。”
有时候忍无可忍，她会窝囊地复制给某包要求翻译成委婉人话。
江雯瞥见那满屏绿的犀利批评，“喔”了一声，表示理解。
设计部新上任的这位总监作风一丝不苟，对各项工作的要求都十分严苛，威名在外的同时，入职短短一年连升好几级的情况也让不少人揣测他的背景。
总而言之，惹不起。而客户那边，自然也怠慢不得，可算是把她小学妹难为坏了。
祝觉佳粗略浏览完消息，不急着转译，先将刚找到的照片发给江雯的私人微信。
江雯点开，发现照片确实是侧脸角度，衣着装饰华丽大胆，扑面而来的千禧年感。
招摇亮眼，但穿衣风格多变的祝觉佳驾驭得住，甚至还增添了点温柔韵味，以至于让她误以为合适。
“挺漂亮的，不过我毕业太久，对这种只能看看啦。”江雯本也只是闲下来聊两句天，说完便坐回工位。
“久吗？完全看不出来。”祝觉佳双手交叠放在格子间隔板，状作不经意提起，“我妈看了上次展会我和你的合照，问你是不是和我同届毕业的同学。”
“她说你刚毕业就这么优雅有气质，让我多学学，别天天穿得像小学生。”祝觉佳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长T山本裤，叹声，“可开展时我每天都会穿西装啊！”
“噗。”江雯被她逗乐，知道她的话只是听起来像抱怨，实则另有深意，便也顺嘴夸她：“穿不同风格的衣服多可爱呀，每次刷到你朋友圈，我都以为是哪个杂志封面。”
知道江雯真心夸她，祝觉佳也不执着于和她客套，哼唧两声自恋：“我也喜欢我朋友圈，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心情不好我就翻……”
她话没说完，就见面前学姐脸色一变，朝她抽搐般狂眨了几下眼，示意回头。
搞得她回头的动作十分僵硬。
暮色将临，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在办公室门内外的界线上划出一个金灿的三角状。暖晖直边和界线交叉处，身形颀长的男人笔直站立，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衬衫黑西裤，靠近喉结的纽扣没有系，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恰好接住三角斜线的一抹金色。
暖色为他冷冽的气质平添些许柔和，但祝觉佳心知，那不过是她一瞬间的错觉。
果不其然，在男人迈过门口那片光亮后，刚还能被日晖遮掩情绪的黑眸再藏不住冷淡，扫向她和江雯的目光冰冷。
那个热爱一天给她扣十七个问号的上司来了。
“凌总。”
江雯礼貌唤了一声，祝觉佳才后知后觉跟着她当应声虫。
至于凌朔不轻不重的气音究竟是不是回应，她暂时没空管。
心虚检查了一轮桌面，确保手机黑屏、桌上没有解压捏捏、电脑上的微信更是没有朝他发去僭越言论后，祝觉佳安心了。
倒也不至于因为她俩站着聊两句天就指责她们吧！
“你平时发朋友圈？”
听听，非但没有指责，甚至还会加入她们的闲聊——
不对。
男人清冽的嗓音此时仿佛重新在祝觉佳耳畔经过一次，反应过来他问的话后，她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这不怪她，谁让凌朔一天到晚总是面瘫工作狂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嗯，会发。”
内心吐槽归吐槽，这种话题还是能和他礼貌闲扯两句的。
“那你把我屏蔽了？”
什么屏蔽？
祝觉佳心下一怔，被这过于直白的问话堵得满头问号。
抬眼，对上眼前这位冷脸上司的审视目光时，她迟钝的大脑才慢一拍地想起来——
她发朋友圈的是私人生活号，而有凌朔的微信，是她的工作号。
工作号有个鬼的朋友圈。
为了不看见老登中登们天天转发的公众号软文，她都把朋友圈入口关闭了。
入职一年多，她早已默认同事之间互给工作号，只有几个走得比较近的，私下里才会加上生活号。
反正，能找到人的号就是好号。
朋友圈什么的，成年人心知肚明，体面地互不过问。
像这样稍微一想就能柳暗花明的问题，此刻被凌朔挑在明面上，让向来嘴甜圆融的祝觉佳有些尴尬。
偏偏凌朔略带质问的目光还在她脸上流转。
祝觉佳抿唇，酝酿合理说辞时，后面的江雯抢先开口：“凌总，我们和你联系都是用的工作微信。人手一个工作号，算是我们部门的传统。”
言下之意，工作号不发朋友圈。
也迂回表达，其实所有人都把他屏蔽了。
“嗯嗯，工作消息太多，分号方便整理，跨部门合作时也更方便筛选信息。”接过江雯开的头，祝觉佳一套行云流水小连招，终于换来了凌朔一声不咸不淡的“哦”。
算他有眼力见。
祝觉佳松了口气，慢腾腾地滑回工位的豪华转椅，准备处理会工作后躁候下班点时，余光瞥见凌朔还站在离她工位一米距离的地方，没有离开。
肩背挺阔的男人站在那里，自然隔绝了她的大部分视野，狭长双眼冷淡盯着她时，让她如芒在背。
他为了所谓跨部门合作，从而霸占的空工位在后面呢，干嘛站在这一动不动！
但凌朔动时，祝觉佳又希望他不动了。
因为他长腿迈的方向，是朝着她的。
站定时，附带了句：“导向标的提案有很大问题，你开文档，我跟你具体说。”
导向标提案一点开，文字密密麻麻，仿佛迁移的蚁群，正在把她准点下班的愿望抬走。
祝觉佳顿时面如死灰，特别想对凌朔来一句：
马上走开，不要回来。
但凌朔不会读心，见她开好文档，凑近，掌根撑着桌角，控制在一个不冒犯的安全距离后，微微倾身，准备指点江山。
空调冷气裹挟着淡淡薄荷气息，祝觉佳鼻尖微耸，不自然地眼神轻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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