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孟钰照旧按时点卯,踏着晨光走进皇城,夹道上入直的官吏步履匆匆,大半神色泰然,偶有几人面色凝重,应是庶务缠身满腹思虑。
孟钰敛神戒备地赶至户部衙门,发觉来往胥吏举止循常,该递送公文的递送公文,该议事商讨的议事商讨。
一路目光所及倒与昨日的境况一样,没有任何异象。
她略放宽怀,仍旧径直去了度支司正厅。
跨过门槛,抬眼就看见沈峯向她汇来了一个镇定的眼神,她便知事情都已办妥。
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去寻周旻山的身影,他还是坐在老位置,案面干干净净,不见昨日那些薄册,但是脸上怒意显著。
瞥到她进门,立时起身大步而来,堂中其余人听见动静,倏地齐齐仰头观着二人。
沈峯面目紧绷,手肘撑着案面微微抬身,若是有何失控,他会立刻冲上去护住孟钰。
周旻山抬手近乎要戳到孟钰的眼睛,“是你做的好事吧,今日一来,所有大典计册统统都不见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好收场,你就等着跟孟如深一样落荒而逃吧。”
孟钰嗤笑一声,不与他一般见识,“员外这是怎么了,在下这才刚到司内,今日要做什么还尚且不知道,你口中申诉的这些我就更是无从得知了。”
“你......年少轻狂,仗着有几分天资,你就以为你能翻得过天去吗?”周旻山被气得开始口不择言。
“天?在下知道这天是圣人,是大雍,当然无人翻得过,周员外未免太抬举我了。还是说员外眼里的天,是别的什么人?”
孟钰的句句犀利,像一根根尖刺扎入周旻山的肺腑,将他的脸色憋得愈加红涨。
其实孟钰本无意与他争辩,她知道户部这些宵小都是什么货色,都在替谁做些贪蠹之事,昨日起的争执已经超出她的预判,但她也不能随意任人鄙薄训诫,尤其他还牵及至祖父。
这些蔽贤之臣是逼走祖父的罪魁祸首,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贬损他。
何况争不争论,从昨夜起,他们都要势同对立了,谁还能佯作和颜吗?
周旻山已然接不出后话来,手指空举在胸前抖索。
孟钰越过他,想着还是去寻个位置坐等,等着这件事的定局。
才走出两步,廊下突然跑来一名掌固,气喘吁吁在堂前停下,闷头作揖,“传尚书的钧令,右相方才派人传各司堂官和主事前去尚书省都堂,商榷大享筹度之事,尚书点名要员外郎和秘书郎共同前去,尚书和裴侍郎已经动身,请二位尽快收拾,去仪门处与两位上官碰面。”
周旻山收回手,厉声说了句知道了,惊得掌固赶忙退开。
回首讥笑着斜了眼孟钰,仿佛在告诉她,她大限已至。
终究还是来了,此事发酵得这般迅疾,各处官署方才开衙不足半个时辰,风声便已传到杨弋铨跟前,可见他手下耳目遍布朝堂。
她不过秘书省一介微官,此番贸然掀动这场朝堂风波,眼前又要前赴尚书省,直面权倾朝野的杨弋铨,那位与孟氏渊源纠葛多年的右相,心底怎可能毫无波澜。
可她只得强自定住心神,抬步跟上周旻山一同往外走。
她不知道稍后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狂风骤雨,或许今日一过,她又要回去做她的校书郎,甚至是贬斥外放。
她不禁做起了最坏的打算,不经意间已经走至李垣寅和裴敬中面前。
“这就是孟钰,孟秘郎?”李垣寅眼神在孟钰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放肆打量,很有分寸。
“回李尚书的话,正是在下。”孟钰停下,恭恭敬敬行礼。
“尚书,都是这个小女子......”
周旻山妄图插话告状,才出口半句就被李垣寅沉声打断。
“住嘴,周旻山本官看你是越发忘了规矩了。”
当真是个蠢货,要不是看中他胆大无忌,能替右相做一些秘事,否则自己才不会启用这样的愚钝之人。
孟钰听见李垣寅假意维护她的呵斥,想到此人近十年间,能被杨弋铨从主事接连提拔到尚书的位置,的确是要老练深沉得多。
“行了,走吧,别让右相等着了。”李垣寅丢下一句,率先转身走了。
出户部西行,穿过左司长廊,至尚书省正中便是都堂。
孟钰走在四人最末,刚至廊下就听见堂内传来的几声窃窃私语,似有抱怨似有惊奇。
等他们一行人出现,里面的声音即刻小了下去,众人起先看向李垣寅和裴敬中,品级比他们低的纷纷起身作揖,而后眼神统统往孟钰身上投去。
孟钰屏息敛声,她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周身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压来,有探究,有轻视,亦暗藏着试探与提防。
满堂只余下一片死寂,唯剩几人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暗淡,立柱林立遮挡天光,四周低垂素纱帷幔,窗牖少启,中间案上仅置几盏铜灯烛火,却也照不亮孟钰心中阴翳。
有几人交头接耳着,漏出几丝声息,像是在探讨确认她的身份。
她垂眸跟在三人身后,强压下手足无措的慌张,不敢有半分失态,静静承受满殿审视。
李垣寅寻了较前的位置坐下,裴敬中亦落座在他身侧。
孟钰和周旻山在他二人身后站定。
“现在知道怕了吧,低头认错尚还来得及。”周旻山扫视着局势,愈发冷嘲热讽起来。
孟钰只当作没听见,微微抬起头往近处探去,察觉到有人在对她温和浅笑。
是济王殿下,身边坐着赵王,一脸的玩味戏谑,好似在等着看好戏。
孟钰回给济王一个从容淡然的眼神后,又往上瞧去,还有三个位置空着,杨弋铨应该未到,不知另外两个又是留给谁的。
再朝下望去,她这大半年来几乎不曾怎么去各部走动过,她也辨认不清乌泱泱的一片都是哪些人。
有人恰巧与她对视上,她扫过未做停留,收了回来。
这时门外通传礼部和禁军来人,众人看清后尽数离席。
安王大步走了进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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