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东山时,安禾谷还笼罩着薄薄朝雾,溪水流淌声音比三百多年前更清脆,许是滋养了更多生灵,又许是听者心境不同了。
叶听竹推开小院门,凌知岳已等在门外,他今日未着道袍,只一身简素青衫,发髻松松挽起,手中提着个竹篮,篮里放置两包新茶和几个粗面饼。
“今日去后山走走?”他问,晨光里笑容格外温润。
叶听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外衫披上,秋意渐浓,山间晨露重,修行到了他们这般境界,早不畏寒暑,这披衣动作,不过是三百多年来养成习惯,一种无声照拂。
两人并肩踏上后山小径,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块石阶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间长着青苔,踩上去柔软无声。
行至半山腰,晨雾渐散,脚下安禾谷全貌铺展开来。
最先传来讲道坪读书声。
两人寻一处凸出山岩驻足,望向书院东侧那片开阔草坪,百余名年轻弟子盘膝而坐,晨光倾洒他们专注的脸庞。
今日讲道的是顾清欢,十年前的守心真君继任者,她也不过三十许模样,已有宗师气度,盘坐青石,声音清朗如泉。
“今日讲《护生正道诠疏》第三章:天地共生之理。”她环视众弟子,“有谁先说说,何谓共生?”
一个虎妖少年举手,虎耳不自觉地抖了抖,“共生就是……就是大家互相帮助,一起生活?”
“对,但不全对。”顾清欢笑问:“若一方只想得利,不愿付出,还能共生否?”
少年挠头,身后虎尾不安地摆动。
一个凡民出身少女怯生生开口:“共生该如手足,左手伤了右手会疼,右手做事左手会帮。”
“这个比喻好。”顾清欢赞许,“但还不够,手足同属一体,本就一体。共生者,本可各自独立。”她顿了顿:“真正的共生,保持各自独立完整前提下,因相互需要、相互尊重,主动联结,如同……”
她看向远山,忽然有了灵感,“如同这片山谷,松树给鸟儿筑巢,鸟儿为松树除虫;溪水滋润草木,草木根系固土护溪。它们非为一体,却因彼此存在更完整,更繁盛。”
弟子们若有所悟。
顾清欢继续:“所以护生之道,从不要求谁牺牲自我、泯灭个性,恰恰相反,我们要每个人都成为更好的自己,只是这个过程中,学会看见他人,尊重他人,必要时伸出援手。”
晨风吹过,她衣袂轻扬,“因为,一个所有人都能安然做自己的世界,才值得守护。”
山岩上,叶听竹与凌知岳相视一笑。
“她讲得比我们当年透彻。”凌知岳轻声道。
叶听竹点头:“因为她成长于共生已成常态的时代,有些道理,生于其中的人,比开创者体悟更深。”
这大概就是传承的意义,不单单只简单重复,应让种子在新土壤里,长出更丰茂形态。
他们绕过山梁,便见层层梯田铺展至谷底,正值秋收,晨风中金黄灵稻起伏形浪。
田埂上,几个身影正忙碌着。
熊小力,熊大力表侄子,哦,不,如今该叫熊老了,虽已百余岁,化作人形时仍是壮汉模样,只是鬓角微霜,他正指导几个年轻弟子收割:“镰刀要这样斜着下,不能平割,否则会伤到稻根,影响明年发苗。”
一个狼族少年学得认真,毛茸茸的狼耳朵竖起,金色瞳孔里满是专注,旁边人族少女不小心割破手指,轻呼一声,狼族少年立刻丢下镰刀,从怀里掏出药膏,这是书院统一配发的止血散。
“我帮你。”少年动作笨拙但轻柔。
少女脸红红的:“谢……谢谢。”
不远处,几个鹤发童颜老修士端坐田边矮凳上,一边品茶一边看年轻人劳作,他们是书院退隐教习,如今闲居山谷,偶尔来田边指导,实则怀念当年躬耕日子。
“老陈,你看第三垄那小子,下镰姿势颇有你当年风范。”
“那是!我手把手教的!”
“得了吧,你当年割稻,十镰有八镰割到自己裤腿……”
老人们笑骂成一团,皱纹里都是暖意。
更远处,稻田尽头与山林交界处,几头小鹿正探头探脑,它们不是妖,只是寻常山鹿,不怕人,知道这片山谷生灵从不会伤害它们,一个在休息的农人看见,笑着扔过去几把稻穗,小鹿们低头轻嚼,晨光中鹿角晶莹如琥珀。
叶听竹静静看着这一切。
三百年前,凌云宗灵田只允许内门弟子靠近,凡民靠近即杀,那些灵米专供修士,说是:“沾染凡俗之气会污了灵性”。
如今,这片灵田由各族共耕共收,产出灵米,一部分供书院,一部分平价售予谷民,还有一部分专门配给体弱的老人孩子,所谓灵性,不应是少数人的特权,成为滋养众生的养分。
凌知岳似知她所想,轻声道:“你当年说,要让灵气如阳光雨露,泽被万物而非独享,如今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叶听竹纠正,“是每一个相信这道理并付诸实践的人,共同做到的。”
两人继续往深山走,林木渐密,这里是妖族弟子偏爱的修行地,地势起伏,溪流蜿蜒,更贴近他们天性。
未至谷中,先闻笑声。
一处瀑布下的深潭边,几个年轻妖族正嬉戏,一个蛇妖少女半身浸没水中,蛇尾轻摆,激起晶莹水花;岸上,兔妖少年们比赛谁跳得更远,长耳朵往空中划出弧线;树梢上,羽族弟子展开翅膀,晨光中练习悬停。
他们并非单纯玩闹,蛇妖少女的水波控制暗含御水术法,兔妖的跳跃考验身法,羽族的悬停则是风系修行的基础,他们只是将修行融入天性所喜之事,便少了枯燥,多了生趣。
“阿青!看招!”一个豹妖少年忽然从林中窜出,凌空扑向水中的蛇妖。
蛇妖少女不慌不忙,蛇尾一卷,一道水幕升起,豹妖穿过水幕,浑身湿透,却哈哈大笑。
水潭边石头上,坐着一位狐族长老,她已三千余岁,九尾尽显,毛色如雪,此刻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摆,仿佛打着拍子。
偶尔有年轻妖闹得太过,她才懒懒开口:“小豹子,再弄湿我的毛,今晚就没你的灵果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小妖立刻老实几分。
狐族长老感应到山道上气息,睁眼看向叶听竹与凌知岳方向,微微颔首,这是妖族表达敬意的礼节。
叶听竹与凌知岳还礼,并未打扰,继续前行。
三百多年前,妖族于仙门眼中或为坐骑,或为材料,或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防备对象,凌云宗甚至设有猎妖司,以斩妖数量论功。
如今,这片山谷中,妖族可以安然展露天性,可以与人族同窗共学,可以成为护生七席之一参与决策,他们不必隐藏妖身,不必伪装人族,不必为生存战战兢兢。
改变非一日之功,这是苍雪一代代的努力,是书院开设的三族历史与和解课程,是无数个像今日这样寻常的清晨,各族年轻人于嬉笑中建立的信任,一点点消融了万年隔阂。
两人翻过山脊,眼前豁然开朗,此处已是后山深处,人迹罕至,唯有一座简朴六角亭立于崖边,名问心亭。
这是叶听竹与凌知岳百年前所建,不对外开放,只作二人清修静思之所。
亭中石桌上,刻着一局残棋,是三十年前他们留下的,至今未分胜负。
并非不分,实乃不愿,有时他们各自来此静坐,会执子推演几步,随后又放下,等对方下次来续。
如同他们的道,不在竞争,不在征服,在长久的并行与呼应。
凌知岳从竹篮里取出茶具,向亭中石炉上烧水,山泉是他清晨从上游取的,清冽甘甜。
叶听竹走到亭边,凭栏远眺,从此处望去,安禾谷形如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书院屋舍鳞次栉比,讲道坪上弟子们作点点星子;灵稻田的金黄与远山的苍翠交织;共生集炊烟袅袅升起,空中汇成淡淡云霭;更远处,隐约可见几个新建村落,那是这些年从各地迁来的居民自发形成的聚落。
天地灵脉平和流转,她能清晰感知到,地气如母亲呼吸,深沉均匀;水脉如血脉,滋养每一寸土地;木灵生机勃勃,却不过度索取;金气内敛,土德敦厚……五行之气循环往复,无一处淤塞,无一处亢盛。
这是真正生生不息的气象。
无存杀伐,最后一次有记载的修士间生死斗,已是八十年前的事,如今若有争端,自有共护会调解,有法则裁定。
未有阴谋,权力暴露阳光下,护生七席所有决议皆公示,重大事务由民众评议,透明中阴谋无处藏身。
不见伪道,那些打着各种旗号行剥削压迫之实的道统,早已百年前便被民众自觉抵制、共护会明令取缔,如今能公开传播的,皆经历史检验、实践验证的真正善法。
“水开了。”凌知岳声音传来。
叶听竹回到亭中,接过他递来的茶盏,茶是今年的秋茶,香气内敛,汤色澄澈。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只有山风穿亭而过,檐角铜铃轻响,叮咚天籁。
许久,凌知岳开口:“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安禾谷时,这里的样子吗?”
叶听竹微笑:“记得,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地脉淤塞,唯有一棵老银杏半枯半荣。”
“当时你说,要在这里建一座书院。”
“你说,愿与我一起。”
简单对话,道尽了三百年风雨同行。
凌知岳看向她,眼中含着化不开的温柔,“这些年,辛苦你了。”
叶听竹摇头:“不辛苦,因为每一步,都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每一件事,都做在自己愿做的事上;每一天醒来,都知道这世间因我们的努力,又好了那么一点点。”她顿了顿:“这样的日子,怎么会辛苦呢?”
这是真话。
修行到了他们这般境界,早已洞悉本心,若这些年所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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