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渐渐平息下来。
何令纾听见高渊继续开口,嘲讽意味十足。
“朕昔日南征北战数载,也未见这大齐的天塌下来。”
朝堂静默片刻,最终最先奏报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跪地,重重叩首,直起身时声音洪亮。
“陛下!老臣乃是先帝钦定的三位托孤大臣之一,如今另外两位同僚已然故去,老臣年事已高,早已不惧一死,今日便冒死进言!”
“陛下素来勇武,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北地边患未歇,南地周国虎视眈眈,这本是好事,有陛下在大齐无忧。”
“然陛下登基八载,后宫充盈,妃嫔数十,皇嗣却空悬至今,老臣大不敬,敢问陛下,战场乃是死生之地,万一陛下有失,大齐国本无继,宗室窥伺,四方生乱,引得天下群起而攻?到那时,江山社稷,又要靠谁来撑持!”
高渊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子缓缓坐直,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往日但凡有朝臣敢提起皇嗣,高渊当场便会下令鞭笞。
可今日出言之人,乃是郭国公兼领太傅,先帝托孤重臣,更是文臣之首。
高渊没有立刻开口,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声音像是浸在寒潭。
“郭国公,先帝托孤,是命你辅佐朕,而非教朕事事听你安排!”
“陛下息怒,臣万死,却不忍眼看大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高渊骤然起身,猛地甩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嗣之事,朕自有决断,北地巡行,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老东西仗着托孤旧恩,敢拿国本胁迫朕!】
何令纾望着额头死死抵在冰凉地砖上,一副万死不惧模样的郭国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高渊竟没有杀他。
果真是碍于托孤大臣的身份么?
看来高渊也并非全然凭喜恶行事,像郭国公这般文臣之首,若是轻易诛杀,便是自绝于天下士林。
高渊大步离殿。
何令纾持着五明扇跟上,将仪仗扇送回库房之后,便紧紧跟在高渊身后。
一回到寝宫,高渊阴寒着一张脸,独自坐在殿中,抽出腰间长剑,缓缓擦拭剑刃。
人人都看得出来,陛下今日一身杀气。
乾元殿内的宫女太监皆屏息敛声,大气不敢出,就连刘海宁也不敢在此时上前碍眼。
【可恨!以为朕还是当初任人摆布的皇帝吗?】
【若非他能稳住朝堂,替朕省去麻烦,早该碎尸万段!】
何令纾立在他身后,指尖死死攥着衣袖。
高渊此刻盛怒滔天,戾气几乎要压垮整座殿宇。
可她不能躲。
若是她此刻也同旁人一般畏惧避让,从前她一点点在他心里经营出的不同,便会顷刻崩塌。
哪怕此刻高渊察觉不出异样,事后回想,也定会生出杀意。
心念既定,何令纾敛下心神,悄悄退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轻步退出寝殿。
【呵,终于怕了。】
【果真该死,人人都一样,全都该死。】
身后传来高渊的心声,字字冰冷,裹挟戾气。
何令纾面不改色,继续出了内殿。
她取了洁净茶盏,沏了一壶清茶,清茶味苦,她又添了一勺温润的桂花蜜,搅匀茶汤。
之后,她端着茶盏重回寝殿。
殿中寒气依旧。
高渊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戾弧度:“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何令纾将茶托轻轻置于案上,双手端起茶盏,温顺小心。
“陛下,奴婢方才去为您泡茶了。”
她抬手轻轻掀开茶盖,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茶香缓缓漫开。
她抬眸软声解释:“陛下方才心绪激荡、言语动气,定然口干,清茶本苦,奴婢想着陛下心情不好,再饮苦茶,怕是郁结更重,便自作主张添了一勺桂花蜜。”
“若是陛下尝些甜润,或许心情能稍稍宽和些许。”
说完,她对着高渊扬起笑容。
岂料,高渊见那笑容,猛地抬手打翻了茶盏。
【她在笑朕,她竟敢笑朕!】
瞬息之间,长剑已然横搭在何令纾颈间。
那双桃花眼死死锁着她,眼底一点点漫上猩红血丝。
“放肆,总弄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给朕,到底是何居心?是想毒死朕?还是觉得,朕当真不会杀你?!”
何令纾一动不敢动,剑刃的冰凉紧紧贴着她的侧颈,她全身的寒毛瞬间直竖。
心中的弦骤然紧绷。
高渊此时只是迁怒自己,可即便如此,倘若答话稍有差池,这柄剑,便真的会落下来。
她缓缓屈膝跪地,那剑刃跟着她往下,依旧紧贴她的命门。
何令纾怔怔望着高渊,眼底飞快浮起一层水雾,泪珠接连滚落,一滴一滴砸落。
“陛下……奴婢有错,奴婢想劝陛下莫要动气,明明是朝臣们的错,陛下何苦为难自己,奴婢看着好难过。”
高渊眼底带着审视,细细打量她每一寸神情,似在确认她所言真假。
最终,高渊缓缓收回长剑,却见何令纾已经哭成了泪人,虽无声,但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明眸清亮,眼下雾气朦胧,楚楚可怜。
高渊眉心越皱越紧,冷声道:“不许哭,把眼泪擦干净。”
何令纾连忙点头,细声应道:“是。”
她抬手取出怀中丝帕,急急拭去脸颊泪痕。
可心底委屈未尽,刚擦干净,新的泪水又不受控制,顺着眼尾簌簌滑落。
高渊全程蹙眉,耐着性子看她一遍遍地擦,又一遍遍地落泪。
良久,才见她总算勉强止住泪水。
高渊心底头一次生出念头。
原来女人的眼泪,竟这般麻烦。
“起来,去重新沏茶。”
何令纾乖乖点头起身,轻步去往侧殿。
她依旧沏了一盏清茶,照旧添了一勺清甜的桂花蜜,调匀之后,端着茶盏折返回来。
这一次她不敢多言半句,垂着眉眼,小心翼翼将茶杯递到高渊面前。
高渊余光落在她拘谨的脸上,又想起她方才笑容温柔的模样。
【罢了,她只是爱对着朕痴笑。】
他抬手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清苦的茶汤裹挟着淡淡的桂香,清甜中和了涩味,温温的滑入喉间。
高渊抬眸再望何令纾。
她方才哭过的眼尾还泛着红痕,一双眸子被泪水浸润过后,澄澈清亮,像清晨沾着晶莹露珠的花瓣,干净又柔软。
大约是他喝了茶,拘谨已然褪去,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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