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凝着一只巨大的虫茧。
歌斐木警惕地仰起头: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伪装好的星核。
他的计划是那样完整,只需要一位格拉默铁骑带着毕生的信念,决定与虫群而战,他被迫践行的承诺就可以接近尾声。
秩序的地位,家族的声望……人们各有所得,彻底隐去的,只有他的身影。
人们或许会飞快地忘记他的面容。梦主歌斐木,梦想之地匹诺康尼名义上的主人,不过是个客居在此的罪人。
若不是名录和海报上仍有着他的名字,绘着他的样貌;若不是他仍然以自己的手腕裁夺着匹诺康尼的一干事务,他或许已经被忘记了。
毕竟,他早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自己的形体。
歌斐木感觉不到自己与此地的联系。他的力量乃至存在,与匹诺康尼本身相融合,若他仍在匹诺康尼,该感觉到强烈的联系,他该收回强烈的力量。
人们的野心和所求,一刻不停地跃动在匹诺康尼的忆质中,充盈着梦的核心。略过与这力量适配的过程不提——这些能为歌斐木提供力量。
但这样的力量,现在的歌斐木感觉不到。
星核亦是希佩的造物,而它不肯分予他力量,这或许与你有关。
歌斐木望向天边,忆质暗涌,像变幻的雷云。云遮雾绕的天气,看什么都看不清。
歌斐木看向自己曾经的来处,多数时候,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的掌控欲,足够将他的心思,牢牢地系在所有他能左右的事务上。
也只有在颓然无力的时候,他才想要回望。
人们可以踏上某条命途,得到星神的垂迹却可遇而不可求。
歌斐木曾同星期日说起此事。那时,他又长叹一声,“米哈伊尔心系开拓,那么多年过去,列车的鸣笛声可曾再次响起?”
星期日睁着眼,眼里的懵懂稚嫩,是他未长成时特有的,“然而,同谐却不同?”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这样想着,歌斐木睁着眼,露出一个笑容,“是啊。同谐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看向希佩未来的司铎,而不是他的养子、后辈。
司铎理当有所信任,不然,他就不能衷心叹美希佩的功绩。
星期日必须站到那个位置上——这盘棋里,还差一个同谐的司铎。
同谐是不一样的?因而他们的命运,必然与米哈伊尔不同?
歌斐木笑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当他说“列车不为米哈伊尔而来”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想说,“我忠于同谐,行于祂所授之道,祂可曾予我一瞥?”
米哈伊尔守着开拓,他则虔信着同谐。
而米哈伊尔闭上眼,他则失去了自己的形体。
他们曾经交汇,但终不同路。米哈伊尔为他展示了另一个选择:倔犟的人,孤单地坚守,被家族视作异类。
歌斐木不想这样。他努力去抓手边他能抓到的一切,将他们牢牢攥紧手心。
——即便这与同谐的意志相背离。
这当然不好,不体面,不应当。
旧日的理想敲响他的心门,歌斐木从门镜里向外张望。他没有开门。
歌斐木坐下来,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有苦衷:他是被迫的。同谐没有垂青他,他能选择的又有什么呢?他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可以伸手去抓。被他抓到的,须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作为他的资粮和报偿。
他没有开门,过往的一切,渐渐就不再来敲他的心防。
歌斐木长舒一口气,他感到轻松。
说来也奇怪,那些绮丽、美好、纯粹的过往,在后来的他眼里分明是轻飘飘的,却好像比星核的束缚和主家的责罚还沉重几分。
歌斐木难以应对,于是他选择逃开。
歌斐木几乎要以为他忘了,直到他真的看见同谐的身影:希佩注视着你,止住你下落的动作,将你托在自己掌心。
理智在一瞬间崩断,歌斐木撑着自己,勉强自己望着希佩。他几乎不肯眨眼。
希佩若是为他出现……
若祂出现在过往的他身边,引领他行应行之事;
若祂出现在濒死的他身边,安慰他,叹美他的义行;
若祂在主家的使者面前庇护他,不令殒身重创的他被迫低头,让他有抉择的勇气。
那么毫无疑问,他不会背弃同谐。
晚了。罪恶已然被他酿成,今日的他,也并非昔日的他。
希佩要见他,他很难拿出那样温和的眼神,认可同谐所行之道。他眸光冷厉,不愿再展现出半分真挚、柔软,道义不再使他心悦诚服,只因他已向力量垂首,并要求无力之人向他垂首。
躲开祂的视线?
接受祂的责罚?
如今的他,不再渴望见到希佩,可他偏偏在这种时候见到了。而希佩没有看他,祂注视着你,希佩响应了你的呼唤。
歌斐木无法挪开视线。这样的目光,足以暴露他的渴望、在意、不甘。
他该留着些力气,应对不同的局面,而不是像这样任由他的情绪涌动,体力流逝。
然而他无意劝阻自己:如若希佩选择在你身侧,那么他的筹谋又能起到几成作用?论力量,他比希佩,已然是输了。
歌斐木骤然醒了——从他能够攥紧匹诺康尼的梦里。
这个时候,他忽然很想见一见米哈伊尔。
歌斐木也说不清自己抱着什么心思。
这里看不到他的来处,而他在匹诺康尼的过往里,堪堪睡着一位友人——他早已与歌斐木分道扬镳。
米哈伊尔或许不会欢迎他,可米哈伊尔不能选:
逝者不能选择谁人能来拜访,不能拒绝谁人的缅怀。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亲自为米哈伊尔挑选一束花,放在那石刻的碑文前。
歌斐木抬起下巴,偶尔他也会忘记自己一路以来的狼狈。在故人面前,他咂摸出几分优越感:米哈伊尔已经不能再为他展现那些开拓的故事了。
如果米哈伊尔不能再同他论辩,或许就无法再赢过他。
既然米哈伊尔无法证明他的选择更胜一筹,歌斐木就有办法劝慰自己“没有选错。”
歌斐木依然远远眺望,无论是他的来处,亦或是故友,都不在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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