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从书房退出来,端着那支石榴花金簪,往后院去了。
走到月亮门,青苗和厨娘正蹲在石榴树下头择菜,见总管来了,忙不迭起身在衣裳上擦手。
姑娘一住进这后院,连带着她们也跟着常见殿下身前的红人。
“何总管。”
“姑娘在屋里吗?”
“在呢。”青苗朝厢房努了努嘴,“刚换了药,陆大夫说脚踝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不用缠纱布了。姑娘高兴得很,在屋里转圈呢。”
何总管笑着点头,抬脚走到厢房门口,轻轻叩门,说:“姑娘,是我。”
里头传来脚步声。
“何总管?”荷香歪着头看他,疑惑问。
何安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双手递过去:“姑娘,殿下让老奴给您送来的。”
荷香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支赤金石榴花簪。
金丝盘缠成花瓣的形状,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明丽秾艳。
一看,便知它出自大师之手,金贵、稀少。
荷香一愣:“殿下给我的?”
何总管拱手:“是。殿下特意让老奴挑的,姑娘要是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荷香把簪子从盒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金子沉甸甸的,花丝细密,摸上去凹凸有感。
她看了好一会儿,笑得眉眼弯弯:“真好看,劳您帮我谢过殿下的美意。”
何安应声,又从袖中取出几张单子,递给她。
“针线娘子们连夜赶的衣裳,明日便能送来。届时,姑娘记得试试,不合身的,老身再让娘子们改。”
荷香接过单子,随意看了一眼:“何总管,殿下怎么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
何安释然一笑:“殿下说了,姑娘的衣裳不能穿了,该换新的了。姑娘别客气,这些都是殿下的一点心意。”
这下,她欠他的,更多了。
……
翌日。
衣裳送来了,青苗一件一件拆开,抖开,在荷香身上比划着。
最好看的,是水红的褙子。
领口和袖口绣着喜鹊登梅,针脚细密,料子滑得像水一样。
月白的对襟衫子,素净得很,只在衣襟处绣了几片兰草。
而荷香最喜欢的,是那件鹅黄的宽袖衫,软软糯糯的,裙摆边绣了池荷,除此之外,还用珍珠做精了尾垂走势。
和这三件一起送来的,还有几件细棉布的家常衣裳。
青色和黑色的,朴素大方,一看就是种药时能穿的。
荷香站在铜镜前,挨个试了个痛快。
青苗在旁边帮她系带子、整衣领,一边整一边啧啧称赞:“姑娘穿水红色最好看了。这颜色挑人,皮肤不白的穿不出来,姑娘穿就正好。”
荷香对镜自照。
她拿起那支石榴花金簪,在头上比了一会儿,放下说:“青苗姐姐,麻烦你帮我梳头。”
女为悦己者容。
她想打扮得漂亮点儿去见邬君雪。
青苗接过梳子,荷香的头发又黑又多,垂到腰际,光滑柔顺。
不是寻常女儿家可以养出的,这,也成了她和白水觉得荷香是个贵族女儿的缘由之一。
青苗把头发挽了一个灵蛇髻,将那支石榴花金簪斜斜地插上去。
乌发金钗。
花心的红宝石随她转头,映射出珠宝本身的亮色与彩光。
“好看。”青苗说,“姑娘这样一打扮,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年少便可见其颜色,神仙妃子,不外如是。
荷香不是那种会对着镜子自我陶醉的人。
可现在,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对镜看了又看。
少女抬手,抚过发间簪子,嘴角翘着,十分喜悦。
白水端着一碗银耳羹,挑起珠帘,惊艳道:“姑娘这是……”
“是殿下给我买的。”荷香转过身来,高兴地转个圈儿,“白水姐姐,我好看吗?”
白水神色一如既往,不如凡尘的淡然。
可她端着的碗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水没有半句夸赞,皱眉说:“姑娘试试这碗银耳羹,凉了就不好了。”
荷香也没注意,坐下来便喝银耳羹,而青苗在一旁收拾那些包袱皮和单子。
白水站在门口,忽然开口问:“姑娘,何总管有没有说,殿下为什么突然给姑娘买这些东西?”
荷香抬头,挺住吞咽,想了想:“应当是殿下觉得我穿得太磕碜,丢了行宫的面儿。”
白水说:“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冲荷香浅笑一下,端起桌上的空碗,出去了。
青苗看着白水的背影,悄声对荷香说:“姑娘,白水姐姐今日好像不太高兴。”
荷香摸摸肚子,转头不解道:“不高兴么,她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吧……”青苗迟疑摇头,算上来,她和白水也不过是同侍一主的下人罢了,“就是觉得她怪怪的。”
荷香低头沉思,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她站起来,正要往外去,却想起一件事。
荷香问:“青苗,白水姐姐家里是做什么的?”
青苗一愣:“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荷香摆摆手:“不方便说就不用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行宫里也只住着殿下,没有殿下的亲人。我就是想知道别人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青苗心想这算什么,她们这些入了奴籍的,来来往往的理由也就那几个。
穷、罪。
青苗说:“关于白水家里的事,我只知道她爹以前是个小商人,后来生意败了,家里过不下去了,才把她送到行宫里来的。她来行宫好几年了,比我还早。”
原来她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暂时没有亲人的人。
荷香点点头,去前院给邬君雪送厨娘做的芙蓉糕。
她不会厨艺,不过借花献佛。
何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几眼,却到底没开口阻拦。
还未等荷香敲开房门,里头便传来清晰的一声——
“进来。”
闻声,侍卫为荷香打开门,邬君雪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几本折子。
他定眼凝视,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
今朝,荷香穿着水红色,衬得皮子更白、透粉,恰如三月桃花。
“殿下。”荷香端着碟子走到桌案前,把桂花糕放在角落,退后两步,骄傲昂首,“好看吗?”
邬君雪看着她的笑脸,和坦坦荡荡的眼睛,欲盖弥彰地把注意力放到芙蓉糕上。
他说:“还行。”
见此情状,荷香便知晓,出行的事儿,稳了!
她脚伤一好,就忍不住想去外面好好地瞧一瞧、看一看。
“殿下说还行,那就是好看,好看得不得了!”
荷香双手合十,夸张地说。
“既然如此,殿下,明日我想去城里的庙里上香,让濮阳也欣赏一下我这份美!”
自从身边了有了荷香,他连笑都变得熟练。
邬君雪嗤笑,问:“去庙里做什么?”
“想求菩萨保佑我早日恢复记忆。”荷香可怜巴巴说,语气认真,“还想求菩萨保佑殿下开心顺遂呢。”
“你要去便去。”邬君雪说,“让青苗和白水跟着,再带两个侍卫。若是需要钱财,只管找何安便是。”
何必辛苦自己走这么远,来前院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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