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嘈杂的茶餐厅里，麦丽娜等来了壮硕而秃顶的地头蛇强哥，和一个眼神精明的小弟。
对方一看找他们的是一个年轻小妹，眼神的轻蔑就隐藏不住。
麦丽娜当没看到，热情地给他们点了两杯冰水，又问他们吃饭了没有。
两人勉为其难地坐下来，“就你一个人啊，小妹妹？”眼睛不断向外瞟，猜等下还有谁过来。
“两位大哥，我老板是香港人，做女装的。我是他们的代理，叫我Lina就好了。”麦丽娜挺直腰板，端起架势，露出白领丽人特有的、礼貌而有距离的微笑。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年轻，其实我做这行也挺久了。今天找了几个工头，主要想对比一下，哪个跟我们的情况更匹配，不然我很难向老板交差。麻烦强哥了。”
麦丽娜用港普说着抱歉，开口就是一番消打，可不能让人一来就看不起，至少表面上不行。
“你这种情况我遇到过，你找我是找对人了。”强哥身子仍侧坐着，脸倒是转过来了，“我先自己介绍一下，我呢……”
强哥介绍自己是湖北人，早十年就来广州了，这里的老乡没有谁不认识他的，无论你在哪里招、想找什么样的人他都能帮你找到。
麦丽娜也骄傲地表示，永隆是正规厂子，给香港商场供货的，通过ISO9000验证，对品质要求很严格，就算是急单，招人也宁缺毋滥。
强哥又说人不能乱招，就算你们招车工，有的人擅长缝边、有的人擅长走线、有的人擅长钉扣子，你不懂搭配，找十个钉扣子的人，也不能给你车出一件衣服来。
麦丽娜则说他们有试用期，不行的人会被劝退，有潜力的会进行培训，而且他们的合格率要达到95%，路边找来的人在他们那待不了一天。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自我贴金，唇枪舌战一段后，不约而同地重新掂量对方，默契地谈起正事。
“强哥，不说虚的，我要二十个熟手工，做女装，工期两个月，看实际进度。我们是底薪加计件，包吃住……”
“你放心，我给你找的都是这里最好的熟手工！”强哥信誓旦旦，随之摊开手抓了抓，“但你们要付得起价钱。”
麦丽娜报了个略低于市场但不算太离谱的价格。
“现在这个价钱……”强哥嗤笑一声，“连个新手都招不了。我跟你说吧，年底是旺季，多少厂要赶冬装、赶春节的货，你问了那么多人都知道，这里熟手工有多抢手，你们再不出高点价钱，过两天想招都招不到。”
麦丽娜知道这也是实情，她沉住气说：“那你报个实在价，合适的话我马上报给老板。”
强哥在麦丽娜的报价上加了四成。
麦丽娜大吃一惊，这价差不多是永隆女工的两倍了，还不如去抢。
“我这个价呢，是打包价，人头费、管理费、食宿我包，还有什么风险我都包了。”
有风险他承担？承担个屁。麦丽娜才不信他说的那套：“太贵了，我自己招都不用一半的钱。”
“你能招到就不用找我了！这里多少家厂你知道吗？熟手工在哪你知道吗？哪些人愿意出来干你这活你知道吗？”
强哥往椅背一靠，“我看你是信不过我，我的人全部跟我干活的，手脚快过你厂里的人！”他轻蔑地挥挥手，“你拿不定主意，去问问你老板吧。”
“我们都没谈好，不用问老板。”麦丽娜拉下脸，语气也加重：“强哥，我们没合作过，你一来就开这么高价格，我也很担心的，我怎么知道你的人是不是真的熟手？做坏我那批货怎么办？怎么结数？”
“哼，我的人不是熟手你扣钱。但是工钱必须每天收工现结！”强哥回应强硬，“我们没合作过，我也很担心你们厂，做完拿不到钱怎么办？”
“日结可以，但要留三分一尾数完工再结。”麦丽娜担心工人中途跑路，必须要压工资。
“每日结清、现金、还要先付一成安家费。”强哥两手一摊，非常不客气地：“说句不好听，有的厂做两天跑路了，我的人推了这边的单子，去给你们干活，钱没拿到，回来还挨打，这个损失谁负责？”
“怎么会跑路呢？”麦丽娜皱起眉头，“又不是野鸡小厂，我们这边正正经经开厂的，你可以去工商局查的。”
“管你什么厂，就是这个条件。”强哥脸色越来越黑，“你就是个打工的，这么忠心干嘛？为老板省这么一点钱，小心因小失大。”
麦丽娜最反感别人教她做人，压住气又争辩了几句，双方都不肯让步。
气氛越来越僵，小弟不耐烦地抖着腿，强哥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暗下里的天色。“我回去吃晚饭了，你慢慢考虑吧。”两人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不等麦丽娜回话，转身走了出去。
麦丽娜跟着站起来，一时不知该挽留还是该任他们离开，憋得满脸通红。门口的玻璃门哐当一声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是阿德！还有他身后的罗红英！
好险。
她立马追上去：“强哥等等！我们的主管跟你谈谈！”
几人围在门口，被麦丽娜拉住互相介绍。“这是我们的车间主管英姐，她最熟悉工人情况了，让她跟你谈谈。”
“这就是强哥？老乡来的啊！”罗红英露出豪爽又熟稔的笑容，朝强哥抬抬下巴，“站着多尴尬，咱们进去聊。”
强哥摆摆手：“不用了，刚才跟你们人已经聊过，价格没谈拢，再说下去也没意思。”
“价格？”罗红英愣了一下，“嘿”了一声，“强哥，价格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老乡见面，哪能一上来就谈钱？”
她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强哥的胳膊，不由分说往里带：“进去喝杯茶，聊聊天，价格的事待会再说。我大老远跑一趟，连口水都不喝，你就叫我回去啊？”
强哥被她拽着走了两步，不情不愿地跟着走进去。“看在老乡份上，我卖你这个面子。”
“强哥你人脉广，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罗红英讲义气，坑谁也不坑老乡。今天这杯茶喝完，你要还觉得不行，我亲自送你出去，绝不废话。”
几人回到原来的卡座，麦丽娜叫伙记重新上茶，罗红英则用方言跟强哥快速交谈起来。
阿德抹了把汗，用手肘碰了一下麦丽娜，“我来得及时吧。”
麦丽娜出神地看着强哥和罗红英两人交谈，没搭理他。虽然交谈的两人说方言她听不懂，但他们时不时扫一眼过来，让她更加忐忑。
刚才听到电话里强哥的口音后她灵机一动，“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临时让阿德找罗红英来当中间人，可谁知道罗红英来了是帮她还是坑她？
这时交谈的两人停下来，强哥转向麦丽娜，大声清了清喉咙，说：“你是质检对吧？”
草，穿帮了！什么Lina什么香港代理，罗红英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强哥见麦丽娜光瞪眼不说话，自己说道：“我这老乡说你们不会乱扣钱，你还想着法子给做得好的人加钱，有这个事吧？”
麦丽娜惊讶地看向罗红英，对方眼尾斜到天花板上，根本不看她。麦丽娜心中感激，嘴上却说：“我没做什么，那是她们应得的。”
“我这老乡没看错你。打工的要互相帮助，不要当老板的走狗。”强哥声音缓和下来，“老哥刚才的话多有得罪啊，包涵啊。”
“你太抬举我了，强哥。我还请你多包涵呢。咱们之前不认识，才把各自的条件定得那么高，现在认识了，那就好说了。”
“你别怪哥条件看得高，”强哥这才喝一口摆在面前的冰水，以示接纳。“你要知道，大家出来无依无靠的，老乡们都指望我，我要给他们负责的。”
“不用担心，英姐也在我们厂，你就问问她我们这年有没试过欠工资不发的？”
麦丽娜求助地看向罗红英，希望她不要再盯天花板了。这几天的招聘经历让她意识到“老乡”的分量，在生意场上，仅凭“出价”是远远不够的，如何让人相信你，才是最难的那道工序。
罗红英将视线转回来，朝强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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