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县城,冷得不像话。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冷空气裹着水汽,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李小四穿上了最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那件棉袄是去年妈妈在批发市场给他买的,深蓝色的,里面塞的是丝绵,不厚,但很沉,穿在身上像披了一件湿衣服。他想要一件羽绒服,但没跟妈妈说,因为羽绒服太贵了,一件要好几百块,够家里吃半个月的饭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是摆设,摸上去只是不冰手而已,离“暖和”还差得远。上课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脱外套,缩着脖子,手藏在桌斗里,偶尔伸出来写几个字,又赶紧缩回去。李小四的手每年冬天都会长冻疮,今年也不例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已经肿了,红通通的,摸上去硬硬的,写字的时候笔压在上面,又疼又痒。他把创可贴贴在冻疮上,创可贴磨破了就换一张,换得勤了,手指上总是缠着白色的胶布,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你的手怎么了?”林小美注意到他手指上的创可贴。
“冻疮。每年都长。”
“你没有护手霜吗?”
“没有。男生不用那个。”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第二天,她的桌斗里多了一支护手霜,白色的管子,上面印着几个日文字,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是护手霜。她把护手霜放在李小四的桌上,说:“借你的,用完还我。”
李小四拿起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涂在手指上。护手霜是白色的膏体,涂上去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开始发热,冻疮的痒被压下去了一些。他把护手霜还给她:“谢谢。”
“不用还,你用吧。”林小美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小四把那支护手霜放进了笔袋里,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涂一遍。涂了一个星期,冻疮消了一些,不红了,但还是硬硬的,写字的时候还是会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不能忍的疼了,而是一种他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一样的疼。
十二月的第一件大事,是校刊出版了。
沈老师在语文课上把那本校刊带到了教室,放在讲台上,让同学们传阅。校刊的封面是学校大门的照片,蓝天白云,校名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目录上列着十几篇文章的标题和作者,有诗歌,有散文,有小说,有读后感。李小四在目录上找了一圈,在倒数第三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李小四——《温度》”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老师说过要把他的周记推荐到校刊,但他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登了。他翻到那篇文章,看到自己的字变成了印刷体,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标题下面是他的班级和名字——“高一(4)班李小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个名字不像自己的,像别人的,一个他不太认识的、被印在纸上的、变成了铅字的人。
文章不长,沈老师念过的那些话都在上面。他读了一遍,觉得那些文字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是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陌生是因为它们被印在纸上之后,好像有了另一种生命——不再是他的了,是读者的了。
“李小四,你写的?”刘洋从后面探过头来,看到了那篇文章。
“嗯。”
“厉害啊,文章都能登校刊了。”刘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当了作家别忘了我。”
李小四笑了:“我不会当作家。”
“那可不一定。”刘洋说,“你写的东西我看得懂,有些人写的我根本看不懂。看得懂就是好文章。”
李小四觉得这个标准虽然简单,但好像也有点道理。文章是写给人看的,人看不懂,写得再好也没用。他写的那些话,妈妈能看懂,林小美能看懂,刘洋也能看懂。这就够了。
校刊在班里传了一圈,又传到了其他班。那几天,走在走廊上,偶尔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哦,你就是那个写文章的”的意味。李小四不太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更喜欢坐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但那种感觉也不全是难受的,有一小部分是暖的——有人看到你写的东西了,有人记住了,有人觉得还行。这种“还行”不是客套,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还行”,因为他跟他们不认识,他们不需要对他客气。
周三下午,沈老师又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暖气比教室足一些,沈老师脱了外套,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桌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藤蔓垂到了地板上,她用一根绳子把藤蔓绑了一下,让它们沿着桌腿往上爬。
“坐吧。”沈老师说。
李小四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他不知道沈老师找他干什么,但他已经不紧张了。沈老师的办公室不像马老师的办公室那样让他觉得有压力,可能是因为沈老师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聊天,不是在训话。
“校刊你看了吗?”沈老师问。
“看了。”
“感觉怎么样?”
李小四想了想:“感觉……有点不真实。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像在看别人。”
沈老师笑了:“第一次发表文章都是这种感觉。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李小四想说“以后还能发表吗”,但他没有问。他怕自己问了,就像是在要一个承诺。沈老师给不了他承诺,他自己也给不了自己。他只能继续写,写好每一篇周记,写好每一次作文,写好每一个句子。写好了,自然会有下一次。
“李小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从事跟写作有关的职业?”沈老师问。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写作对他来说不是职业,是记录。他写周记,写作文,写那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不是为了成为什么,而是为了记住什么。他怕自己忘了——忘了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的样子,忘了爸爸放在书桌上的那杯温水,忘了林小美给他的那些橘子。这些东西不写下来,时间久了,就会模糊,就会变淡,就会像旧照片一样褪色。他不想让它们褪色。
“我没想过,”他老实地说,“但我喜欢写。”
“喜欢就够了。”沈老师说,“喜欢的事情,坚持下去,总会开出花来。”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喜欢就够了。”他想,是的,喜欢就够了。不需要成为什么,不需要证明什么,喜欢本身就是意义。
十二月中旬,学校举行了“冬季三项”比赛。
所谓冬季三项,就是跳绳、踢毽子和长跑。每个班都要派人参加,林小美作为班长,在班会上动员大家报名。她说得很简短,语气很平淡,没有激情澎湃的演讲,没有煽动性的语言,只是把比赛的规则和时间念了一遍,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项目的名称,说了一句“想参加的到我这里报名”。
没有人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小声说“跳绳我可以”“踢毽子我不会”“长跑谁去谁傻”。林小美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催促,没有点名,没有做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事。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等。
“我报长跑。”李小四举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手。他不喜欢长跑,上次冬季长跑活动跑得他差点断气。但林小美站在讲台上,没有人报名,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粉笔握在手里,不知道写什么。他不想让她难堪。
“还有谁?”林小美在黑板上写下“李小四——长跑”。
“我报跳绳。”刘洋举手了。
“我报踢毽子。”赵磊举手了。
“我报长跑。”陈屿白举手了。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陈屿白。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举得很直,举了很久,直到林小美把他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才放下来。
李小四忽然觉得,陈屿白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比赛在周六上午。天很冷,但阳光很好,操场上站满了人。长跑是最后一个项目,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李小四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短裤和背心,冷得直打哆嗦。他后悔报长跑了,后悔到想立刻退出,但陈屿白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副冷得要死的样子,但没有说要退出。
“你为什么要报长跑?”李小四问。
“不知道。”陈屿白说,“你呢?”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是李小四第一次看到陈屿白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而是一个普通的、真实的、因为觉得好笑而笑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男生,不是那个永远戴着耳机、永远把帽子扣在头上的怪人。
发令枪响了。
李小四冲出去,跑在第一集团的后面。他不求名次,只求跑完。他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节奏保持得还不错。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乱。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觉得肺要炸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不追,不停,不放弃。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听到了加油声。不是那种整齐的、有组织的加油,而是零零散散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他听到了刘洋的声音,听到了张瑞的声音,听到了林小美的声音。林小美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些声音里,他听得最清楚。
“李小四——加油!”
他加快了脚步,冲过了终点线。他不是第一名,也不是最后一名,他跑了第十一名,在二十多个参赛者里,中不溜。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一滴,一滴,又一滴。他抬起头,看到林小美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他的水杯,朝他走过来。
“喝点水。”她把水杯递给他。
李小四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他不知道林小美是什么时候把水杯从教室拿过来的,不知道她在操场边上站了多久,不知道她在那群加油的人里喊了多少声。他只知道,这杯水跟爸爸每天早上放在书桌上的那杯水一样,都是温的,都是刚好能喝的,都是不用说话就能感受到的。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林小美问。
“谢你喊加油。”
林小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跑道上的落叶,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李小四假装没看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还给她。
“你的长跑也不错。”林小美说。
“第十一名,中不溜。”
“中不溜已经很好了。你以前跑完十五圈都快断气了,现在跑完一千米还能站着说话。”
李小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的体能变好了,不是突然变好的,是慢慢变好的。每天上下学骑电动车,体育课打篮球,偶尔被刘洋拉去跑步,这些不起眼的运动积累在一起,让他的肺活量变大了,让他的腿变有力了,让他跑完一千米之后还能站着说话。
进步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一天变好的,是每一天都好一点点。
十二月下旬,学校放了三天假,因为元旦。
三天不长,但李小四觉得像是偷来的时间。他把作业在第一天就做完了,剩下的两天用来复习和发呆。复习是必须的,期末快到了,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小到让人心慌。发呆是自愿的,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爸爸放假三天,汽修厂元旦不营业。他在家待着,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帮妈妈做饭,下午看汽修的书,晚上看电视。他比以前松弛了很多,不是那种懒散的松弛,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松弛。他的脸上多了笑容,话也多了,吃饭的时候会讲厂里的事——哪个师傅修车技术好,哪个徒弟把客户的车刮了,哪个客户修完车不给钱跑了。他讲得绘声绘色,声音忽大忽小,手势丰富,像是在说书。
李小四听着爸爸说话,觉得这个男人变了。以前爸爸回来,吃完饭就在沙发上打瞌睡,问他什么都说“嗯”“好”“知道了”,像一台只会发出单音节的机器。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主动说话,会主动讲自己的事,会主动问李小四在学校怎么样。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疲惫的、远在天边的父亲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在饭桌上吹牛的、会在沙发上打呼噜的爸爸。
元旦那天,妈妈兑现了她的承诺——一家三口去吃了火锅。
火锅店是新开的,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装修得很气派,红色的招牌,金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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