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到长安,走了二十三天。
林昭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到长安。
倒不是路上有多危险——崔校尉的马队护送到了酒泉就折返了,剩下路程他们搭了商队的便车,又雇了一辆破牛车,一路颠颠簸簸,屁股上的茧子又厚了三分。
危险的是——钱快花完了。
敦煌太守给的盘缠只够勉强糊口。到了长安城外,两人站在灞桥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连绵的坊市,林昭摸了摸怀里最后几串五铢钱,深吸一口气。
"陆衡。"
"嗯?"
"我们可能得先找个工作。"
"你是说——在长安打工?"
"不然呢?你以为拿着太守保书往御史台一递,人家就给你摆酒接风?"
"……也是。"
两人过了灞桥,进了长安城。
林昭穿越前在历史系读过无数次关于汉代长安的记载——城墙高三丈五尺,开十二门,城内八街九陌,一百六十个闾里。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还是让她腿肚子转筋。
街道比敦煌宽三倍,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两边是高墙大院,偶尔露出几角飞檐——那是达官贵人的宅邸。市井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驴车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羊肉汤。
"先找住的地方,"陆衡说,"然后去御史台递保书。"
"住的地方……"林昭看着街边一家客舍的招牌——"日费百钱"。
她默默把手缩回袖子里。
"先找便宜的。"
最后他们在长安东市附近的"穷汉坊"找到了一间半塌不塌的小院。房东是个掉了牙的老太太,看他们可怜,收了五十钱一个月——条件是自己修屋顶。
"行。"林昭二话不说掏钱。
进屋一看——屋顶确实漏风,墙角有老鼠洞,但好歹有门有窗,比苍狼漠的帐篷强了不止一星半。
安顿下来,陆衡从包袱里掏出那封竹简保书,用袖子擦了擦灰。
"明天去御史台。"
"明天?"
"越早越好。拖久了保书变废纸。"
"好。"
当晚两人挤在小院里,林昭拿锅煮了一锅野菜粥——穷汉坊附近有野地,她顺了几把灰灰菜。粥煮出来绿莹莹的,味道寡淡,但热乎。
陆衡捧着陶碗,喝了一口。
"比苍狼漠的麸皮饼强。"
"你要求真低。"
"生存需要。"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备忘录没电了。手机黑着屏。但坐在同一张破木桌前喝同一锅粥的感觉——
比打字真实。
第二天一早,陆衡去御史台。
林昭没跟着——她去东市踩点。
御史台在长安城内北边,靠近未央宫。陆衡走到门口,递上保书,守卫看了一眼,让他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
出来一个中年文吏,穿着青袍,脸色冷淡。
"你就是陆衡?"
"是。"
"敦煌严太守的保书,我们收到了。"文吏翻开竹简看了一眼,"但——林烈和陆文渊的案子,三年前已经定谳。要翻案,需要新证据。你这保书上说'举报赵元走私通敌',那是敦煌的事,和长安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赵元是荀纲的人。他构陷我父亲和林烈,是系统性清除异己的一部分。"
文吏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这话,有证据吗?"
"赵元在敦煌已经招供了一部分。账目暗号、木牍凭证都在崔校尉手里。只要御史台行文敦煌调取——"
"调取?"文吏冷笑,"你以为行文敦煌是过家家?敦煌太守的案子归敦煌郡府管,我们御史台凭什么去调?"
"凭这是通敌叛国案!"
"通敌?"文吏把竹简往案上一拍,"赵元走私铁器,贪墨军粮,这些敦煌太守已经报上来了。但'通敌'一条,敦煌方面自己都没坐实!你让御史台拿什么去查?"
陆衡咬了咬牙。
"那我父亲的案子呢?"
"陆文渊案,三年前由廷尉府审理,御史台复核。程序合法,证据确凿。你要翻案——"文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先拿出新证据来。"
"什么叫新证据?"
"能证明你父亲清白的东西。人证、物证、书证——随便什么。没有新证据,翻案就是空谈。"
文吏把保书推回来。
"回去吧。有证据了再来。"
陆衡站在御史台门口,攥着竹简,指节发白。
长安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林昭在东市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长安东市是汉代最大的商业区之一。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布帛、陶器、铁器、药材、熟食、酒肆。
但熟食摊大多粗糙。要么是大饼蘸酱,要么是肉羹泡饭。像敦煌"百味斋"那种有固定店面、有招牌菜、有"提货简"玩法的——长安居然没有。
不是没有需求。长安人口多,官员、商贾、学子、游侠,各色人等都需要吃饭。但餐饮业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没有品牌意识,没有标准化,没有营销。
机会。
林昭在市里转了三条街,找到一间空铺面。门面不大,但位置不错——靠近东市入口,人流量大。房东是个胖商人,开价每月三百钱。
林昭还到二百五十钱。胖商人翻了个白眼:"二百八。不能再少了。"
"二百六。我帮你把门面重新刷一遍。"
"……二百七。一口价。"
"成交。"
林昭掏出最后一点钱,交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
铺面到手。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深吸一口气。
百味斋·长安分号。
陆衡回来的时候,林昭正在用石灰水刷墙。
"怎么样?"她头也不回地问。
"碰壁了。"陆衡把竹简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御史台说没有新证据不受理。让我先找证据。"
"意料之中。"林昭刷完一面墙,放下刷子,"长安的官,比敦煌的油。"
"你呢?"
"租了间铺面。东市,二百七一月。"
陆衡愣了一下:"你要开食肆?"
"不是食肆。是基地。"
"基地?"
"你想啊——我们在长安没有根基,没有身份,没有钱。要翻案,需要人脉、需要情报、需要钱打点。"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百味斋就是这三样东西的入口。"
"怎么说?"
"第一,赚钱。长安人多,吃饭是刚需。只要味道好、有噱头,不愁没生意。有了钱,才能打点关系、买情报。"
"第二,人脉。来吃饭的人形形色色——商人、学子、小吏、甚至官员的家仆。从他们嘴里能套出很多东西。"
"第三——"林昭转过身,看着陆衡,"百味斋的'提货简'在敦煌跑通了。长安的商人如果接受这个玩法,我们就能建立一个跨城的信用网络。到时候,提货简不只能取货,还能传递信息。"
陆衡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是说——把百味斋变成情报站?"
"对。"
"用食肆做掩护,用提货简做暗号,用客人做情报来源。"
"对。"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刷墙的时候。"
"你刷个墙都能想出情报站?"
"生存需要。"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我来管账、设计提货简。你掌勺。"
"还有——"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得有个名字。不能叫'百味斋'这么普通。"
"你想叫什么?"
林昭想了想。
"『双照轩』。"
"双照?"
"云披双照锦,月照两人心。"林昭顿了顿,"……随便起的。你觉得呢?"
陆衡看着她,嘴角微动。
"行。双照轩。"
筹备花了五天。
林昭把铺面刷得白白净净,门口挂了块木匾——"双照轩"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别有风味。陆衡在旁边加了行小字:"西域风味·中原匠心·提货凭证·通行天下。"
菜单很简单:
葱油胡饼(改良版,加蜂蜜刷面)
椒姜奶茶(长安版,减麻减辣,加奶皮子)
羊肉揪面片(孜然风味)
新添一道:五香肉夹馍(用炖得烂熟的羊肉切碎,夹在烤饼里,撒上香菜和蒜泥)
最后这道是林昭的杀手锏——她穿越前吃过无数肉夹馍,凭着记忆还原了汉代版本的雏形。没有猪肉(汉代猪肉地位低),用羊肉代替。没有青椒,用蒜泥和香菜提味。
开业第一天,生意冷清。
长安人保守,对新东西有戒心。路过的人看看招牌,看看门口的菜单,摇摇头走了。
林昭不急。
她站在门口,端着一碗椒姜奶茶,逢人就递:"尝尝?不要钱。西域新喝法。"
第一个尝的是个赶驴车的大爷。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
"这啥?有点意思。"
"西域奶茶。加了花椒和姜,暖胃的。"
"暖胃?"大爷又喝了一口,"还真有点……丫头,再来一碗。"
"送您的。"
大爷乐呵呵地走了。
第二个是个穿儒衫的年轻学子,看样子是太学里的。他盯着"提货简"的说明看了半天,好奇地问:"这凭证当真能取货?"
"当真。您今天消费满一百钱,我给您一枚竹简凭证。三天内凭凭证来,免费领一份胡饼或者奶茶。"
"还有这种好事?"
"不是好事。是信用。"陆衡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腰间系着布带,看起来像个正经掌柜,"双照轩的提货简,在敦煌已经通行。长安分号开业,特惠三日。"
学子半信半疑地买了一碗面片,花了三十钱。陆衡给了他一枚竹简凭证,上面刻着"双照"二字和金额。
"三天后您来试试。取不到货,我赔您十倍。"
学子拿着凭证走了。
第三天,他果然来了。拿着凭证领了一碗免费奶茶,喝完之后——
"再来一碗。这次我付钱。"
第一周的生意就这样慢慢做起来了。长安人好奇心重,一旦有人带头,跟风的人就多了。到第七天,双照轩门口开始排队了。
椒姜奶茶成了爆款——长安贵族子弟觉得这玩意儿"异域风情",纷纷来尝鲜。有个人甚至一口气买了十碗,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
陆衡的"提货简"也火了。商人们发现这东西确实方便——不用每次都带现金,拿着竹简凭证随时来取货。有人问能不能在其他店用,陆衡说:"暂时不行。但以后会扩展。"
有人问:"扩展到哪?"
"全长安。全大汉。"
对方以为他在吹牛。
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开业第十天,下午。
林昭正在灶台后面翻肉夹馍,门口进来三个人。
不是客人。
三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带着家伙。为首的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狠。
铺子里吃饭的客人一看这架势,纷纷结账走人。
林昭擦了擦手,走出来。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疤脸男人没搭理她,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木凳。
"这是谁的地盘,你们知道吗?"
林昭看了陆衡一眼。陆衡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
"东市。长安。大汉的地盘。"林昭说。
"嘴挺硬。"疤脸男人冷笑,"东市这一片,归'黑狼帮'管。你们开铺子,交保护费了吗?"
"保护费?"
"每月五百钱。不交——"他拍了拍腰间,"这铺子就别想开下去。"
林昭心里冷笑。
苍狼漠的戍卒她都打过,还怕长安的地痞?
但她没动。因为陆衡在柜台后面微微摇了摇头。
不能打。
在长安打伤地痞,官府会抓他们——罪臣子女的身份经不起折腾。
得用别的办法。
"五百钱是吧?"林昭笑了一下,"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帮我把这个送到城西的'聚宝楼'去。"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摞竹简凭证,"一共五十枚。送到了,五百钱我给。送不到——"
"你让老子当跑腿的?"
"不是跑腿。是送货。"陆衡开口了,声音平静,"这五十枚提货简,是聚宝楼订的货。他们要用来发给自己的客人。如果送到了,聚宝楼会给你们一笔钱——比我这五百钱多。"
疤脸男人狐疑地看着他。
"你谁啊?"
"双照轩掌柜。敦煌太守保过的人。"
"敦煌太守?"疤脸男人愣了一下。
"对。严诩大人。"陆衡不卑不亢,"你们要是帮了这个忙,以后双照轩和聚宝楼之间的生意,都从你们手上过。搬运费、送货费——一个月不止五百钱。"
疤脸男人犹豫了。
他不是傻子。如果这铺子真跟敦煌太守有关系,他还真不好硬来。而且——送货确实能赚钱。
"……行。送到了再说。"
"好。"
疤脸男人带着两个人走了,搬着那摞竹简凭证。
铺子里安静下来。
林昭松了口气。
"你真认识聚宝楼的人?"
"不认识。"
"那那些凭证——"
"是空白的。我临时刻的'聚宝楼'三个字。"
"……你骗他们?"
"不是骗。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要面子,我们给面子。以后他们就是双照轩的'物流合作伙伴'。"
林昭盯着他看了三秒。
"陆衡。"
"嗯?"
"你真适合当VP。"
"……谢谢。"
地痞的事暂时摆平了。但真正的威胁——从朝中来了。
开业第十五天,傍晚。
陆衡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今天我去了一趟廷尉府。"陆衡坐下,倒了碗水喝了一口,"不是递保书——是打听消息。"
"打听到什么?"
"荀纲的人已经在长安布了局。"陆衡的声音压低了,"我托人问了问三年前我父亲案的卷宗——卷宗被调走了。"
"调走了?谁调的?"
"不知道。但时间很巧——我们到长安的第三天,卷宗就被人从廷尉府借走了。"
林昭的手指凉了一下。
"有人在灭证。"
"对。"
"还有——"陆衡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竹简,"今天有人来找我。"
"谁?"
"一个自称'荀府门客'的人。"
林昭的瞳孔收缩了。
"他说什么?"
"他说——'荀大夫让我带个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冲错了方向。有些案子,翻不了就是翻不了。硬翻,会死人。'"
"威胁?"
"不是威胁。是警告。"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荀纲知道我们来了。"
"从我们进长安那天就知道。"
"那赵从事呢?敦煌那边——"
"赵从事在押。但荀纲在敦煌也有势力。如果赵从事在狱中'暴毙'——"
"死无对证。"
"对。"
林昭攥紧了拳头。
"不能让他死。"
"得想办法。要么让崔校尉严加看管,要么——"陆衡顿了顿,"让赵从事开口。"
"开口?他凭什么开口?"
"凭他不想死。"
"你是说——让他咬出荀纲?"
"对。只要赵从事指认荀纲指使他构陷忠良、走私通敌,荀纲就坐不住了。"
"但赵从事如果咬了荀纲,荀纲一定会杀他灭口。他更不敢开口。"
"所以需要保护。需要把赵从事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