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想起第一次见到安德杰森时，他便是这般邋遢狰狞的面容，身上还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儿。那时，他总爱拉拢客人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没头没脑的“初恋”故事。
从无家可归的穷小子讲到一夜之间翻身成远近闻名的大富豪，又从籍籍无名的小学徒讲到跻身成威风凛凛的海盗船长。
饶是读过无数传奇抄本的露西也不敢相信这段跌宕人生。
她原以为安德杰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惯会说些巧言令色的话来博取众人同情。
一夜之间家财万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际遇，如今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他又有何不知足。
一个人的人生顺利成这种程度，怎会情愿自甘堕落？又怎会为情所困？
安德杰森醉得不省人事，大咧咧地仰躺在甲板上，酒壶从他手中滑落，不断呢喃自语。露西忽然意识到：
新的火焰可以使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
美好是真实存在的，苦痛也是真实存在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当美好大于苦痛时，痛苦就不复存在了。
当安德杰森口中的往事化为触手可及的幻境，那些掩藏在言语之下的苦涩，心悸与遗憾，尽数摊开于众人眼前。
一阵钝涩的悲戚攫住了露西，她垂下头，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向来伶牙俐齿的拉希德今夜格外安静，沉默地注视露西的侧脸，一会儿后她冷不丁开口：“你怎么了？”
露西侧头，声音有些发闷：“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只有一点点。”
她扯起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露西接触的东西不多，也不懂什么大道理，这是她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很多时候她主观感觉占据了上位。
她看完这一幕都觉得难过，安德杰森那时该多痛啊。
于是，她仰起头看天上的星星：“安德杰森先生是个很坚强的人，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行为吧。”
“你代入安德杰森后会明白吗？”
“或许吧。”
拉希德煞下眼皮，意味不明地笑了：“我记住了。”
看两人气氛奇怪，艾利诺拉难得想要中和，话未出口船身剧烈摇晃起来，船上的人震得七零八落。
原本平静的海面陡然掀起巨浪，船支漂泊不定，大片海水向上拱起，甲板顿时覆上水层，众人毫无例外地呛了几口海水。
这场变故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巨浪在甲板上零散地“敲出”大小不一缺口，片片海水顺着缝隙流到船底。
咸腥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众人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可这种平静没过多久便被一种不适、诡异的惊悚替代。
澄亮的海面方才还能见到皎洁的月亮，如今明月依旧，众人眼前却是朦胧一片，只能听到远处传来阵阵优美歌声。
海上毫无预兆地起雾了。
海浪一遍遍拍打在远处的礁石上，一下又一下完美契合歌声的节拍。越是契合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众人都有头皮发麻的实感。
“出海前明明斟测过没有雾的。”露西喃喃道。
见状，维奥莱特垂头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呢喃，无数金纹缠绕着他的臂弯泛着点点星光。咒语念完，金纹在手心聚拢成圆形光球，他闭上眼睛，手心盖在左眼往右轻轻一抹，再度睁开，他的眼中已是鎏金的纹路。
维奥莱特循着歌声的方向：
——远处，金发的少女上身赤..裸，下半藏没于海，她背对众人坐在海上大块的礁石上，时不时发出浅笑，举手投足间满是少女的灵动。
月亮几乎贴近那块礁石，少女正对月亮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婀娜身形，她的手心不时撩起浅浅一窝海水泼在臂膀，小幅度地摇动她的腰肢，激起阵阵水花。
那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
少女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远远瞧她，她笑得更开心了，腰.腹离开礁石，发白的十指.死.死.绷紧撑在上面，她更加用力地晃动腰肢激起大片水花，下.身的鳞片在月色下反射出锃亮的光。
冰冷的海水浇透她的全身，湿透的金发贴在比原来透明得多的皮肤上，她的后背，手腕，脸颊上多出了许多同下.身相近色泽不一的鳞片。
少女缓缓偏头，眉眼含笑，金发就着动作在颈窝堆成一坨，她的眸中泛起诡异的红光。
“不好！”
“是海妖。”
维奥莱特心下一惊，慌乱地想要闭眼，可海妖的速度比他更快。她的嘴巴张张合合：
“抓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两根尖刺狠狠扎入维奥莱特的眼睛，他倒吸几口凉气，闷哼出声，鲜血直直顺着尖刺流下。
这里是记忆幻境，非记忆中的“原住民”在这里受伤并不会对原身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维奥莱特此刻“扮演”的是别人。他没觉得多痛，但还是暂时看不到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暗骂一句。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咬牙切齿地抱紧手里的主桅杆，“保护好他们，风暴要来了。”
远处再度响起歌声，它的频率越来越高，落入众人耳中俨然变成了嘶吼。海妖尽情地爆发被窥探的怒火，歌声也更加尖锐，毫无章法，
平息不久的海面再次掀起层层巨浪，狂风四至，大半的甲板因风卷起，木板尽数卷入海中，船身浸海大半。
奇怪的是，甲板下掩藏的休息室空无一人，除去艾利诺拉等非原住民，这艘船仅仅只剩安德杰森一人。
大小的风暴随歌声接踵而至，露西扶住安德杰森把他的手搭在肩头，腰侧的铁钩往维奥莱特的方向挥出去，钩头转了几圈后牢牢锁在主桅杆上。
维奥莱特刚刚把眼中的尖刺拔下，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大半张脸。
他如今瞎了眼，自身难保。
露西四处张望，在角落处瞄到两捆挂绳，她扔了一捆给艾利诺拉，另一捆攥在手心。
露西半蹲马步稳住身形，缓缓逼近安德杰森。她半托半扶地让安德杰森靠在自己肩上，在两人的腰间用麻绳打了结，带挂钩的一头在露西手心里转了几圈后抛向维奥莱特，牢牢套在主桅杆。
她拖着安德杰森，粗砺的绳面让她的掌心磨破层皮，维奥莱特摸索着绳索借力让露西一步一步地向这边逼近。
拉希德愣在原地，她似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画面，面上却无过多表情，翡翠色的眸中倒映的是翻天巨浪。
“闭眼。”
艾利诺拉的右手此刻正扣在拉希德后脑勺把她往自己颈窝压。拉希德整个人依偎在另一人怀中，阵阵剧烈有力的心跳声在她耳侧响起。
拉希德抬头，此刻的艾利诺拉正死死盯在那根危如将折的绳索上。她的嘴角有很淡的血丝分不清是咬的，还是被撞出来的，手心的鲜血顺着绳索淌下。
“别怕，我在。”
艾利诺拉抛下这句后又盯回绳索，她呼气时带出的风是凉的，惹得拉希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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