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片仿佛已被时间遗忘、恒久静止的雪原,重新开始飘雪。
雪花从天幕低垂的灰蒙中无声洒落,从矮屋破败的屋檐上簌簌滑下,然后,无一例外地、带着某种目的性般,精准地飘向时亦砜。
它们落在她的肩头,嵌入她的脊背,并非简单地堆积,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粘腻的渗透性,浸入衣物纤维,钻过棉花孔隙,直抵皮肤。
“咔嚓……咔嚓……”
一种轻薄透明、却异常坚韧的冰壳,如同拥有生命的真菌,从她被雪花浸湿的衣物表面,乃至皮肤之下,迅速“生长”出来。它们覆盖臂膀,攀上脖颈,最终在喉间凝结成一圈冰冷而沉重的枷锁。
她居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寒意,取代了所有感官。
时亦砜僵硬的、同样结起冰壳的手臂上,正抱着那个红色的、象征着她生命时长的钟表。
掌心被钟表锈蚀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却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撞击声。
她的思维仿佛也结了冰,运转艰涩。但就在这片冰封的混沌中,一条曾被忽略的、看似遥远的线索,如同沉入冰海的铁链,被某种力量猛地拽起,链环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启示般的“哐啷”巨响。
生存时长……代表的,仅仅只是一个“时间”的数字吗?
“生存”二字,在这座诡异的围城里,难道真的只配用“寿命长短”这种浅薄的维度来衡量吗?
虚弱感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莬丝花,一点点从骨节处蔓延上来,悄然萌发,蜿蜒向上,以她的“生机”为唯一养料,进行着无声而彻底的掠夺。
副本进行到这里,时亦砜也终于有机会确信,生存时长的意义,恐怕不是一个正常的、能由宇宙规律所操控的自然流逝。
它是“存在”本身于此地被量化、被标价、被可视化的形态。
“广播员,你似乎一直不能告诉我一些……很基础的副本规则。”
时亦砜扯了扯被冰壳粘住的嘴角,一股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涌上喉头。
“那我不问规则。我只问一个——”
“判断题。”
“《现代汉语词典》里,‘生存’释义为:维持生命系统的存在与延续。”
“你们定义的‘生存时长’,自然包含了‘存在’与‘延续’双重含义。”
“而在这座围城里,每一次‘延续’的尝试,每一次心跳、呼吸、思考、移动……都在挤占‘存在’本身,居民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甚至大脑中的一个念头,支付等额甚至高昂的时间代价,加速生存时长的损耗。”
“——我说得对吗?”
沉默。
只有风雪掠过耳膜的嘶鸣。
然后,那个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广播音,终于不再兜圈子,给出了一个冰冷、简洁、近乎残酷的确认:
“……是的。”
刺骨的冰冷,正从脚下一丝丝一丝丝、却又无比坚定地渗上来。
那触感,粘腻、湿滑,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贪婪的侵蚀性——与身后小木屋里,那即将破门而出、由纯粹冰雪构成的怪物所散发的死亡寒气,竟如出一辙。
她起初有些困惑,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自己的处境。
但下一个瞬间——
犹如一道裹挟着绝对零度的思维闪电,劈开了所有混沌。
一个冰冷、锐利、带着绝对真相锋芒的念头,狠狠凿进她的意识深处:
是了。
雪人是雪做的。
而这里——目之所及,是雪;呼吸所及,是雪;脚下立足之地,乃至构成这整个世界的基础粒子——全都是雪。
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雪。
每一片轻盈落下的雪花,都可能是悄无声息勒紧她脖颈的绞索;每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原,都潜伏着将她彻底吞噬、化为同类养料的冰冷寒风。
或许,从她踏入这个副本、呼吸到第一口凛冽空气的那一刻起。
她生命的沙漏,就已经被那根疯癫、逆行、象征着此地最高法则的指针,无情地、且持续加速地,拨向了那个早已标定的、名为“终末”的深渊。
“砰——!”
身后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夹杂着冰碴与腐朽木屑的暴力,猛地向内撞开! 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彻底崩断。
时亦砜听到了。
那急促的、如同垂死心脏最后搏动般的“咚咚”敲击声,是兔子在木地板上疯狂蹬踏的声音。
她更清晰地听到,雪人身上那厚重积雪“簌簌”脱落、又在某种力量下迅速融化成水的、粘稠而汩汩的声响——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吐息夹杂着细微冰晶,已喷溅上她的后颈皮肤。
寒冷,从脚底向上蔓延,冻结骨髓。
声响,从背后向前迫近,灌满耳道。
死亡的怀抱,已从身后洞开的黑暗门扉中,伸出了它由寒冰与寂静凝结而成的手臂。
是两只“怪物”——一只源于童话的悲怆,一只源于规则的扭曲——正要将她拖向一个冰冷而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绝命时刻,余光瞥见雪人那异常粗壮、几乎不成比例的矮胖手臂,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穿时亦砜的思考:
雪人,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它曾口口声声说着“会一直活下去”。但雪人所调的“死而复生”,其宿命或许从来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水汽、云朵、甚至雨水,在世间轮回,而非以“雪孩子”这个具体的、承载记忆与情感的身份永恒存续。
组成它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在无穷时间的淘洗与演化中,彻底离散,再也无法拼凑出“此刻”的它。
所以,这雪人才会在预感到自身“存在”即将终结时,将自己疯狂堆砌、填充成如此巨大而笨拙的模样——仿佛只要体积足够庞大,就能对抗那无形的时间消磨,就能延缓那最终“融化”或“离散”的命运。
一个更惊悚的联想骤然炸开:
居民有“生存时长”,那这些如同规则化身的NPC呢?它们是否……也有某种形式的“存在时限”?
她的“生存时长”正在飞速流逝……是否正被眼前这头贪婪的雪怪,以某种方式,正在“抢夺”、“吞噬”?
“还剩……一小时。”
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广播,不是人言,而是无数雪花彼此挤压、摩擦时产生的、诡谲而清晰的窸窣低语,直接钻入她的耳中。
雪人用它那冰晶凝结的“手”,缓慢地、仪式般地擦过自己不断融塌的嘴角。它正在清晰无比地感知着,源于自己体内的那些寒冷刺骨的“冰块”,如何一点点侵蚀、冻结、最终“吞噬”掉眼前这位居民所剩无几的、名为“时间”的生命热度。
“其实……你蛮倒霉的。”
那声音很轻,仿佛近在耳畔的叹息,又似远在云端的判词。
“怪不得,连她都叫你‘倒霉蛋’。”
时亦砜听到了。
“怪不得她看到‘结局’的时候,会攥着我的领子往死里揍,差点把我这半条‘命’都给打没呢。” 广播员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后怕与某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感慨。
随即,话锋转向了冰冷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积分被异能清空,第一天踏入时城就被拖进副本,连最基础的规则都没人教你……全靠自己,在黑暗里摸索。”
广播员扼腕叹息,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令人遗憾的剧本。
“按照正常的流程,一个能通关的玩家,应该能有机会从系统商城里买到御寒道具,苟苟命,才能挨过这个副本的。”
“其实,你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广播员顿了顿,声音里的那丝奇异感慨更浓了。
“可你是第一个踏入‘第六日’的玩家。按照时城的‘规矩’……你注定要留在这里。”
“你要给后来者,摸清‘死亡规则’的边界。”
所以,副本任务对她缄默。所以,积分被清空。所以,那条唯一可能通过居民道具换来的生路,被悄然斩断。
这本来就是时城的规矩。
留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时亦砜却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听到——有人关心她。
时亦砜眨了眨眼。这个认知,比刺骨的寒冷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别扭的奇怪。
身体正被一层层看不见的冰壳包裹、凝固。在飞速流逝的生存时长里,连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是……林老板,也进副本了吗?”
她下意识地问。在这个世界上,排除那些将她如同弃物般丢开的“家人”,有可能、有理由关心她的,似乎只剩下那位从不嫌弃她这个“奇怪同学”的店老板了。
“不是哦。” 广播员很快否定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轻柔。
“她告诉我,如果你问起她的名字……”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这个名字应有的重量。
“她说,她叫——”
“第四日。”
第四日。
时亦砜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死亡倒计时的迫近,她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她称呼我……‘第六日’吗?”
这个以副本命名代号的方式,对方似乎不打算给出更多解释。
仿佛笃定了,即便没有额外线索,时亦砜也能自己拼凑出答案。
是……进入过“第四日”副本的玩家?可一个普通玩家,怎会认识身处不同“世界线”的她?
广播员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种无言的规则限制,也像是一种冰冷的默认。
““但其实……走到这里,也可以了。”
良久,广播员再次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生硬的、程式化的“安慰”,仿佛在处理一个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可以交给我。”
像某种简陋的临终关怀,在时亦砜那即将归零的生存时长面前,显得廉价而讽刺。
“不可以。”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否定,从时亦砜几乎冻僵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广播员似乎没听清,或是无法理解。
“……什么?”
颤抖而虚弱的生命走向终末之际,灰色眸子的青年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飘洒的、刺目的雪光。
那本是即将把生命永恒封存的雪花,此刻却仿佛洗去了长期蒙在她灰色眼眸里的、那层浅淡而涣散的雾霭。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濒死的冰壳下,彻底燃烧了起来。
“不可以。”
她重复道,声音依旧不大,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斩钉截铁。
走到这里,不可以。
就算无数证据、乃至所谓的“规则”与“宿命”都在告诉她,她注定要在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雪中,走向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她也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
绝对!
在广播员因惊愕而忘记发声的停顿里,在察觉到异样、即将反扑的“兔子”怔愣的注视下——
“锵!”
时亦砜用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举起了一块早就藏在袖中、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玻璃碎片。
她僵硬的手臂,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最后决绝,将那片寒光,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冰壳破碎时,声音很轻。
像某种精致却脆弱的瓷器,在极致的寒冷中悄然开裂。然后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涌出——人类的血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迅速蒸腾起白雾,又在下一秒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但她没有倒下。
血液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而下,浸透了包裹着她身体的坚冰。那些冰层原本是透明的、死寂的,此刻却被染成了奇异的红——不是鲜红,而是更深的、近乎褐色的红,像干涸已久的铁锈,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留下的印记。
血液顺着冰的纹路攀爬,勾勒出复杂而扭曲的图案,最终在她头顶凝聚、冻结。
如同一顶沉默的冠冕。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霉运转移术’——是能把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
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迅速冻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棱。
“而我现在,”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的伤口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还剩一次使用次数。”
“……”
广播员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血液冻结时发出“咔嚓”声的寂静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寒冷不再仅仅是体表的感受,它正从内而外地侵蚀她——从骨髓开始,一点点冻结她的神经、她的思考、她残存的体温。
但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是的,时亦砜女士。”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没有了程式化的“安慰”,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规则束缚着的确认。
“您确实还拥有一次‘霉运转移术’的使用权限。”
“好的。”时亦砜说。
她试着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关节处的冰层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连同她的骨头一起碎裂。但她还是成功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脖颈处的伤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一半是温热的、仍在流淌的血液,一半是已经冻结成冰的血块。那种感觉像是同时触摸着生命与死亡。
“时间围城告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行走,“生存时长——是这座城里,最宝贵的东西。”
“那么,”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到几乎要压下来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光。只有雪花,无穷无尽的雪花,从云层深处落下,安静地、永恒地落向这片被冰封的大地。
“时间围城会放任一份宝贵的生存时长,”她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
“……”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广播员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计算,某种评估,某种被触碰到核心规则时的警觉。
时亦砜没有等它回答。
她也不需要它回答。
“生存时长是居民最宝贵的财富,”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上,“那么,如果我现在选择——自行结束这一切。”
“你,”她顿了顿,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也不能擅自将我的生存时长,归零,对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风声停了。
雪花的飘落轨迹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雪花都在空中缓慢旋转,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她已经冻结的血液上,悄然融化,又迅速重新冻结。
“……是的。”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被规则逼迫到角落的僵硬。
“根据《时间围城基础守则》第7条第3款:居民的生存时长归零,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自然流逝至零;二、因违反规则被系统扣除至零;三、在副本中因物理性死亡导致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而‘自杀’,”广播员顿了顿,“属于‘物理性死亡’的范畴。”
“但,”它补充道,“在生命体征消失后,若生存时长仍未耗尽,居民将以‘延续态’存在,直至时长归零。”
时亦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因为血液冻结和肌肉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异常扭曲,异常骇人。
但她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份’会在这个副本里死亡。”
“但我,”她的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对吗?”
“……”
这一次,广播员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液流失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逐渐脱离身体的漂浮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或者说,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她必须听到答案。
“是的。”
广播员终于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棋逢对手的复杂。
“如果您在生存时长未耗尽时选择物理性死亡,您将进入‘延续态’。在该状态下,您无法以原有形态行动,但您的意识将继续存在,直至剩余时长归零。”
“好的。”
时亦砜说。
她终于明白了。
时间围城从一开始就在玩文字游戏。
它告诉她“生存时长只会自然流逝”,告诉她“不会因为维持生命而额外消耗”——但它没说,当“生存”本身成为一种消耗时,她可以选择停止“生存”。
她可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