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有美一人
满塘荷叶被风吹得层层翻涌,肆意生长,带着野劲十足的生命力。
远处的渭河岸边扎着楚营,一排排长矛立在河滩上,甲胄被太阳晒得反光。士兵来来往往,捆粮草、磨兵器、搬水囊,呼喝声、铁器碰撞声乱糟糟响成一片。这些喧嚣隔着一段河滩传过来,听得见,却并不让人觉得紧绷压抑。
张菀是南方人。从前的世界里,荷花是水乡最寻常的景致,一塘连着一塘,烟雨朦胧,温柔秀气。她一直以为,荷花天生就该长在湿润江南。
可来到秦末关中之后,她眼里只有漫天黄土、遍野荒草,从未想过,这样燥热开阔、满是泥沙的渭河滩上,居然能藏着一塘开得如此热烈的荷花。
头顶是毒辣的烈日,身后是奔涌不息的大河,它们就从黄土淤泥里硬生生长出来,开得轰轰烈烈、倔强蓬勃,带着北方旷野独有的劲道。
常年被河水浸润的青石凉丝丝的,河水也凉丝丝的,她快速冲洗着面部,血色在水中晕开一小块,又快速弥散,直到看不出颜色。
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荷叶洒落,点点金光落在她的眉眼和肩头。洗去血污后,她的眉眼干净柔和,沾了水光的发丝软软贴在脸颊。
荷塘对岸,有人隔着一整片错落的荷叶,静静立在滩口。
大军驻扎期间,大部分士卒要么操练兵马、打磨兵刃,要么搬运粮草、修筑营寨,个个忙碌不休。今日刚好轮到韩信河滩轮值,负责看守军中牛马牲畜、巡查岸边动静。
这是军营里人人轮流当值的普通差事,是难得的清闲。他趁着难得的休憩,独自站在荷埂的阴影里。原本目光只是随意打量河道地势、暗自琢磨地形攻守,根本没在意滩边往来的路人。
直到一阵荷风拂来,带着淡淡的水汽,摇动了层层荷叶。他下意识抬眼,视线穿过层层荷叶缝隙,落在了对岸青石上的人影身上。
那少女似乎也抬头,往这里遥遥一瞥。
韩信的呼吸骤然一停,整个人瞬间僵住。
风又止息,荷叶荡回,再次遮住了对面垂首临水的女子的身影。
是他执念太深,硬生生脑补出来的一场幻梦?
青年指尖悄悄攥紧,手心冒出一层薄汗。他立在荷叶的阴影里,眼睛甚至不敢眨,怀疑自己看错了。
水边风大,荷叶再次被吹开,他怕自己稍稍一动,眼前这一幕就会随风消散,终究是自己的错觉。
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风声、水声、远处的喧嚣全都淡了、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胸腔里乱得失控的心跳。
张菀有点头皮发麻。
就在此刻,头顶天色骤然大变。方才还烈日灼灼的晴空,转瞬就被厚重黑云压得严严实实。
狂风卷着燥热沙尘横扫河滩,满塘荷叶被吹得剧烈倒伏,沙沙巨响盖过了流水声。
“小姐!小姐!要下暴雨啦!咱们上车去了!”晚翠急匆匆跑过来。
没等张菀回过神,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噼里啪啦打在荷叶、滩石和水面上。
这是北方盛夏最凶的骤雨,毫无铺垫,顷刻倾覆天地。
张菀立马拔腿就跑,跟着晚翠一起冲回了牛车里面,三喜、阿泉、阿石也赶紧披上蓑衣斗笠,把牛栓回车上。
大雨来得又急又猛。他们车队虽然随车带着盖货的草苫,也备着斗笠,可这种暴雨,草苫撑起来也挡不住斜风急雨,货物也怕泡水。官道边再往还有驿亭,本就是给行路之人歇脚躲雨的。三喜他们赶着牛车,往驿亭那边奔。
“喂,下大雨了,你站在这里干嘛!”钟离昧刚抓回逃兵立了个小功,心情不错,来河滩边溜达,找韩信说话,就看到好友站在滩边发呆,倒是牲畜们十分机灵,已经纷纷往马厩牛棚中走了。
这人笨起来比牛和马还笨么?
韩信方才回过神来,眼神似乎还有点空洞洞的,但马上就聚焦了。
他急促地拉住钟离昧:“暂且帮我把牲畜赶回棚中,我去河滩对岸看看,不远,马上就回来。”
说着,已经冲了出去。
钟离昧急得在后面大喊:“出什么事了!不会是有细作吧!小心些啊!我跟你一起去吧!”
韩信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拔腿就朝着那方青石狂奔。暴雨打透他的粗布衣衫,雨水顺着眉眼不停滴落,脚下沙地湿滑泥泞,他甚至有些跌跌绊绊,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大河全都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面,一眼望不出去。方才烤得人发昏的燥热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水汽裹着河水的腥气,混着淡淡的荷香,狠狠扑到脸上。
可等他深一脚浅一脚蹚过浅浅的河水,伸手扒开层层被大雨打弯、沉甸甸垂落的荷叶,急急忙忙冲到那块青石边上的时候,岸边早就空了。
雨水冲刷着石面,把所有残留的痕迹,全都冲得一干二净。
官道上的车辙蹄印也被暴雨冲乱,半点寻不到。
韩信立在空旷的河滩上,浑身冰冷。
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粗麻布短衣吸饱雨水,沉沉贴紧脊背与手臂,把他骨架舒展、劲瘦有力的身形完完全全衬出来。
湿黑的高马尾散出几缕碎发,披在颈侧、额前,雨水顺着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淌,顺着紧绷的下颌连成不断的水线。
浑身淋透,沾满飞溅的泥点,看着有几分茫然无措,像一条被丢下、苦苦寻人的野犬。
他抬起手,手背用力一抹,擦掉糊住视线的雨水。手掌蹭过脸颊,沾了细碎黄泥,衬得轮廓愈发锋利。
冷风裹着冷雨扫过来,他却半步不肯后退,目光钉在雨雾深处。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哗啦踩水的响动。钟离昧顶着大雨一路冲过来,衣衫也打湿大半,他一手按着腰间短刀,脑袋飞快地左右来回扫视,声音又急又亮,满是兴奋:
“在哪?在哪?方才你急匆匆往这边跑,是不是撞见细作还是逃兵了?我今天又要立功了!”
韩信回过神来,看了眼好友,又看周围雨越下越猛,河面浊浪翻涌,整片河滩水雾滔天。
他垂了垂眼,睫毛上的水珠滚落在眼下那颗小小的黑痣旁边,神色慢慢淡下去,低声开口:
“没事。我方才以为看见了故人,想来是错觉。”
“啊?这样啊。”钟离昧脸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一下子散了,重重叹了口气,满是失望,“白跑一趟,我还想着抓几个逃兵领赏呢。”
雨越下越猛,长久站在滩上实在危险,河水也在慢慢往上涨。
两人不再多停留,踩着积水和烂泥,快步朝着楚营的方向赶回去,很快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之中。
*
另一边,张菀一行人顺着官道往前奔,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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