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太初殿。
此处已非下界可比。灵气浓郁得几近实质,化作肉眼可见的氤氲霞光,在殿宇的雕梁画栋间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清雅沁神的药香,仿佛能涤净一切尘劳。
云床之上,天启神尊静静沉睡。他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仿佛一尊耗尽心力、亟待修补的琉璃人偶,脆弱得令人心颤。
白帝少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亲自试过药温,待那苦涩的灵液温凉得宜,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至柏麟唇边,待柏麟无意识地吞咽下去,一点点把药吃完。他又拿起浸了温润灵泉的丝帕,极其轻柔地拭去柏麟额角的细密汗珠。
其余五帝——昊天、伏羲、神农、轩辕、颛顼,亦不时带着奇珍异宝前来探望。仙娥们步履轻盈,各司其职。偏殿内,送来的天材地宝堆积如山,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沉睡的身影上,无声地期盼着太初殿的主人早日苏醒。
终于,在一个晨曦初透的清晨。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温柔地洒落进来,将窗下几株盛放的鸢尾花镀上一层流动的金光,花瓣边缘仿佛凝结着细小的金芒。在这片静谧而充满生机的神圣光辉中,柏麟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紧紧握着他手的人。那人满头如雪的银发,面容却与自己别无二致,只是眉宇间沉淀着更为悠远、深邃的神韵,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此刻,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正饱含关切的凝视着他,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刻入心底,烙进神魂。柏麟下意识地歪了歪头,随即惊讶地发现自己因削去神格、散去神法而化作满头霜雪的长发,今已尽数恢复成如墨的青丝,柔顺地铺散在枕畔。这变化让他心头莫名一松,下意识想撑着床榻起身。
然而甫一用力,便觉腰间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手上无力,竟支撑不起身体,反弄乱了一头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些许痒意。
“别急着起身。”白帝少昊俯下身去,动作轻柔地帮他理顺发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怜爱与疼惜。他温声哄着,声音低沉,充满安抚的力量:“别怕,我是爹爹。你的苦难结束了,你回家了。” 那个“家”字,他念得极重,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与沉甸甸的承诺。
“家……?” 柏麟只觉心下茫然,无数疑问纷至沓来。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无尽饿鬼道前那片令人绝望的石壁——他与罗喉计都起了争执,对方狂怒之下引燃的九天玄火席卷而来,灼痛与窒息感瞬间将他吞没……再一睁眼,怎的就凭空多个爹爹?这陌生又透着无上威严的地方,这陌生而直抵心扉的称谓,无一不让他茫然,心头却又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
“此处是太初殿,众神为你精心准备的居所。” 白帝的声音极为安稳,试图抚平他的迷茫,“我儿历劫功成,昊天帝尊敕封你为水神,执掌三千世界水元,尊号‘天启’,这里便是你的行宫。从今往后,我儿当以大公无私之心,执掌权柄,捍卫大道的三千规则。”
话一出口,白帝就后悔了。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仿佛在责怪自己——孩子方才苏醒,元气大伤,当务之急是让他好生将养,自己怎就迫不及待地说起这些劳神之事?
见柏麟只怔怔望着他,白帝连忙握住他的手,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柔和:“这些神职权柄,暂且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儿需得好好吃饭,安神静养,快快的好起来。至于那些琐事,在你好起来之前,自有旁的神为你分担。” 他一口一个“我儿”,眼中是纯粹的爱意,那直白而深沉的关怀如同涓涓暖流,悄然渗入柏麟冰冷了三万年的心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陌生的熨帖。这毫无保留的浓烈情感,让他有些无措,却又本能地感到安心。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袍、气质沉静的仙官步履匆匆行至殿中,身后跟着两名手捧药箱的仙童。仙官径直走到床前,先向白帝深深一揖,姿态恭谨道:“尊上,小仙岐黄,特来为天启神尊请脉。”
言罢,便有侍立的女仙端来小凳,小童将一只软缎迎枕摆在床边。白帝拉过柏麟的手,轻柔放在迎枕上,温声道:“乖,让岐黄仙官为你诊脉。” 那语气,仿佛柏麟仍是需要呵护的幼童。
柏麟呆呆的任由父亲摆布,脑子里满是纷乱的思绪:神尊?是在说我?我飞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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