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竟真的有鬼,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鬼!”
“好可怕,太可怕了……”
“几位,你们还等什么,除掉她,快除掉她!”
小荷的出现令在场的村民惊恐不已,季卿宵的声音隐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听的并不那么真切。
但沈书听见了,原本她挣扎着,愤怒着,眼下却怔了一瞬,不可置信的望过来。
她竟比暮云楹等人还抢先一步询问道:“没杀过……”
“这是真的吗?”她眼眶泛红,声音在微微发着抖,“仙师,求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小荷她真的从未杀过人吗?”
原本还“穷凶极恶”的沈书,如今态度却有所改变,不光眼中的戾气彻底消散开来,甚至还言辞恭敬的唤起仙师。
“是真的。”季卿宵对上她的目光,如实道,“她的身上只有阴气,没有煞气,鬼魂若是作恶伤人,必不会是这般。”
“竟是这样。”
“竟是这样……”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好似心中一块巨石骤然落地,沈书一言不发的愣了半晌,最终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胸腔发抖,眼中含泪。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凝岚收起朝日,看看沈书,又看看被关于结界中的小荷,一时很是费解。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她有意想与小荷沟通,无奈她先天痴傻,本就相对笨拙,化成鬼魂了更是宛若缺魂少魄,根本无法正常对话。
她只是继续嘶吼着,用力撞击着眼前的结界,试图拯救沈书,保护沈书,让她免于受苦。
“没事。”沈书很快拭去泪水,回眸将掌心贴于结界之上,她小声安抚着眼前的小荷,声音极尽耐心温柔,“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不必为我担心,小荷,听话。”
在她的安抚下,原本狰狞的鬼魂竟真的平静下来。
“如今她无法言语。”而后,沈书重新转过眸来望向众人,扬唇勾起一个苦涩的笑,“一切,就由我来陈述吧。”
“……”
她开口,为大家缓缓讲了个故事,一个傻女和一个所谓的天煞孤星的故事——
沈书是本土人,幼时还算有个幸福温馨的家境,即便父亲早亡,家中也并不富裕,但母亲坚韧勤勉、待人良善,将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亦还有个幼妹,同样乖巧可爱,很是讨人喜欢,一家人如所有普通农户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贪图什么,也从不奢望什么,平凡便已足够。
她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一日,妹妹突然毫无征兆的生了场重病,高热不退,整日缠绵病榻,母亲见状焦心不已,数月来掏空积蓄,四处求医,却仍旧无法寻得治病良方彻底将妹妹治愈,反倒是银钱早已耗尽,人也憔悴了太多。
彼时沈书太过年幼,无法养家,为了治好妹妹的病,母亲不光要反复寻医奔走,还要日夜不停地拼命劳作,白天下地、砍柴、去别人家里帮工,晚上纺织、浣洗,想尽一切办法赚钱贴补家用。
也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使得心神俱疲精神恍惚,一日上山砍柴时她不慎从山上滚落,当场便没了气息,早早离开了人世。
至此,家中只剩两个幼女。
那时的沈书悲痛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母亲没了,妹妹的病也尚未康复,如今能够支撑起家中重担的只有她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亲人,沈书挨家挨户敲遍了门,只要能借些银两给妹妹买药,哪怕让她当牛做马也好。
可无人施以援手,谁家都谈不上富足,哪有多余的银钱借她,于是为了赚钱,走投无路的沈书开始四处寻找,无论什么活计,只要给钱她就能干,但她实在太过年幼,无人肯收,一次又一次,众人无数次的将她推开,无数次的将她拒之门外。
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
沈书只能走出村子,每日往返行走数十里路,去镇上乞讨、要饭,寒冬腊月,她穿着单薄的衣物一跪就是一整天,为了得到施舍,哪怕只有一文钱也好,她拼命的讨好别人,磕头、说吉祥话、像狗一样卑微的求饶。
偶尔也会遇到好心人,会多给她几文钱,赏她两块香喷喷的糕点,沈书一口也不舍得吃,妥帖收在怀里,只为了拿给患病的幼妹。
那时妹妹已经无法言语,躺在床上连动都没有力气,沈书每每都将吃食碾碎,亦或扯成方便吞咽的小块,一点一点喂给她吃。
“会好的。”
她强忍着泪,挤出一个苦涩却也带有希冀的笑,反复将自己的愿想说给妹妹听:“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一切都有姐姐,一切都会好。”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镇上,我们去吃好吃的,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去哪我都陪你。”
但终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妹妹还是死了,孑然一身的死在一床破被子里,面目狰狞、瘦如枯骨,连眼都没有合上。
沈书痛哭了一整夜,最终将妹妹埋在了母亲旁边。
“她是个扫把星,出生没多久就克死了爹,之后又克死了娘,克死了妹妹!”
也不知是何时,四周开始频繁响起这样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不是!”沈书悲痛万分,拼了命的想解释,换来的是村民们的驱逐、审判、打骂,他们欺她是个孤女,嫌她太过晦气,一伙人集结起来将她赶出了这里。
沈书没有办法,她太小了,无力反抗那么多人,可她的母亲还葬在这里,妹妹还葬在这里。
于是白天,沈书只能四处露宿乞食,到了晚上,便悄悄溜回村子,偷偷去看一眼死去的母亲和妹妹,她在两座坟前一哭就是一整夜,她恨这里的所有人,恨他们冷眼旁观,恨他们赶尽杀绝,哭累了,就趁着夜深躺在坟前小憩一会儿,幻想家人还陪在自己身边,一家人幸福团圆。
就这样,沈书渐渐长大,终于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活计,给她一个勉强能够住人的避风港,可她还是会时不时回到村里,悄悄来看望自己逝去的亲人。
她和小荷就是这样认识的。
入夜,村民早已酣睡,唯独只有这个女孩,自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和小草说话。
沈书从未见过她,起先只觉疑惑,却并未靠近,直到每一次深夜,她都能见到这个女孩的身影。
她时常自言自语,总是幼稚天真,她似乎先天笨拙,行事做派异于常人,可即便如此,沈书却还是仍觉得她亲近。
她像自己的妹妹,活泼可爱,天性良善,她也像自己,是个悲惨的、不被任何人关注的可怜人。
于是某日,沈书还是和小荷搭话了。
起先小荷怕她,一见她便匆忙逃开,将自己藏匿起来,直到沈书总是来,总是温言软语的同她讲话,小荷渐渐不怕了,两人便犹如说好了一般,夜夜在此相见。
沈书有时会问,小荷为什么总是深夜出来,小荷懵懵懂懂的答,因为父亲和兄长不想她见人。
“为什么?”沈书问。
“不清楚。”小荷笑,“他们说是为了保护小荷。”
“他们对你好吗?”
“……也许、”
“我不这样觉得。”沈书闻言皱眉,“若是真为你好,真替你着想,又怎会日日关着你,怎会使你如此清瘦,怎会让你穿的这样单薄,这样破旧?”
“没事,小荷不冷。”每每这时,小荷都会傻傻的笑。
沈书气她傻,气她无法自我保护:“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明日我去镇上买了给你带来。”
“不、不。”小荷顿时惊慌无措,“不能收、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
“爹、打……”小荷一紧张便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小荷痛……”
“他们还打你?”沈书一愣,顿时将小荷的手拉过来仔细的检查一番,可上面白白净净的,没有任何伤痕。
“他们怎么打你?”沈书问。
“用布裹、裹着木棍……”一回想起被打的经历,小荷顿时变了脸色,“疼、很疼。”
沈书心疼不已、生气至极:“那我去报官,给你讨个公道!”
“不、不、不……”小荷摇摇头,越急越说不出来话,急的两只手都在挥舞。
见她这副模样,沈书只得暂且压制下怒火,将声音放到最轻:“你慢慢说,我在听。”
后来,她渐渐从小荷嘴里了解到了很多事。
小荷娘死的早,小荷又是个傻子,王家父子对她讨厌至极,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她做,只要心情不悦,便会随便找个缘由,不由分说的打她一顿。
小荷不知是为什么,以为真是自己做错,因而万事极为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又惹怒了爹和哥哥,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仍旧打她,骂她,日复一日的斥责她。
后来乡邻看不下去,接连报了好几次官,起先官府的人还会管,后来便愈发感到厌烦,根本懒得掺和,王家父子觉得丢了脸面,更是气不过,便打的更疼、更狠、势必要给她一个教训。
再后来,村子里的人看不下去,合力将两人赶了出去,于是王家父子带着小荷搬到了很远的地方,落脚在了这里。
他们学聪明了,在外装的善良勤勉,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但只要一关上门,所有的怨气与怒火便会发泄到小荷身上,狠狠的辱骂她,殴打她。
他们从不让乡邻知道小荷的存在,不让她外出,不让她哭,即便是打,也用巧劲,用方法,用布包着棍子,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将伪善写进了骨子里,就这样日复一日的欺负着一个傻女。
“我带你逃。”沈书听罢再也无法忍受,她说,“你等我,明日我们还在这里见面,我带好所有的银两和行李,带你逃离这个地方。”
那时小荷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希冀,她笑着握紧沈书的手,点头说好。
但到底是晚了一步。
第二日,沈书如约前来,小荷却不见了踪影,沈书等了许久,最终咬牙翻进院中,想要强行把小荷带走,可推开门,小荷不在,王家父子也不在。
沈书绕着村子找了一夜,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接下来也同样,一天、两天、三天,沈书日夜不停,四处寻找,仍旧没能见到小荷,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时间拖得越久,沈书的心便愈发不安,白天她无法进村,只得在外寻找,夜晚她悄悄潜入,可王家父子却因外出采买,从未同她有过照面。
再后来,就是知晓小荷溺水的那天。
沈书在河畔见到了官府的人,官府说这里失足溺死了一个傻女,叫什么小荷。
如同五雷轰顶,沈书呆愣在原地,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真是溺死的吗?”后来,她执着不已,一次次的向官府的人求证,“真的是溺死的吗?她定是被人害了,凶手是王铁牛、王大山!”
没人愿意搭理她,只当她在胡言乱语,实在烦了,便将她驱赶出去。
很快的,此事草草结案,判为失足、意外,沈书不依,不信,去衙门一遍遍的击鼓鸣冤,一遍遍的被打,被驱赶,说她没事找事,再这样就把她抓起来。
正是这样心灰意冷之际,小荷的灵魂突然现身。
那夜,她凭空出现在了沈书面前,像是始终没有忘记两人的约定,真的来寻她了,沈书见状激动不已,心疼不已,想抱住眼前的人,却无法拥抱,想同她说话,可眼前的小荷却也无法言语。
她只会时不时的现身,然后乖乖的跟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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