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
孙策躺在榻上,伤口很深,血已经快流干了。
医者说是旧疾复发,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劫,命数已定。
二十六年的岁月,他活得很满——渡江、破刘繇、平会稽,打得江东豪强闻风丧胆,天下人叫他“小霸王”。
可他还没活够。
不是因为霸业未成,而是有一个人,他还没见到最后一面。
门外忽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中护军!您不能——”
话音未落,帐帘被一把掀开。
周瑜站在门口。
铠甲未卸,发髻散了一半,衣襟上全是尘土。从巴丘到吴郡,数百里路,他昼夜兼程,几乎跑死了三匹马。他翻鞍落地的那一刻,守在门口的卫士险些没认出这是平素那位“曲有误,周郎顾”的中护军。
周瑜疾步往里走,脑海里一瞬间涌起无数个画面——
十四岁那年,舒城初见,那少年握着他的手说:“吾得卿,谐也。”
此后攻横江、破秣陵、下曲阿,驰骋江东,所向披靡。
那个永远一马当先的身影,当真就要这么去了?
踏入内室,一股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榻上那人瘦得不成样子,原本浓黑如墨的眉目此刻显得格外突兀,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烧遍江东、令无数豪强胆寒的眼睛——还在亮着。像一块被烈火淬透的炭,表面覆了灰,内里却还烫得惊人。
“公瑾……”孙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轻得像风中的残烛。“你还是来了。”
周瑜忽然觉得喉头哽住了。
多少年来他们并肩而立,从未想过有一日,孙策会用这样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周瑜在他榻前跪下去。
他看到孙策脸上的伤口,看到缠在胸口的纱布上渗出的暗红色。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孙策的手。
那只手冰冷而微微颤抖,和他记忆中那只会挽弓搭箭、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手,截然不同。
“我来晚了。”周瑜的声音很稳。
孙策攥住他的指尖。
“公瑾,”他说,“你跟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哪一句?”
周瑜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要和你一起护江东,取天下。”
“不是那一句。”孙策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气,却字字清晰,“是你说过的——‘伯符哥哥,你若先走,我绝不独活。’”
周瑜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冰凉。
“公瑾,”孙策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笑,也带着泪,“我不许!我要你答应我——我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周瑜别过脸去,牙关紧咬,一个字也不肯说。
下颌绷出一条锋利的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在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孙策知道,这是周瑜唯一不会答应他的事。
于是他费力地伸手,捏住了周瑜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虎目里已经没有光芒了,但里面的东西比光更烫。
“我孙策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欠你。”
周瑜死死咬着下唇,唇色被咬得发白。
“说好要护你一辈子,”孙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食言了……你怪不怪我?”
周瑜垂下眼,睫毛剧烈地颤了几颤,像蝴蝶在暴雨中扑翅。
过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怪。”
“那下辈子,”孙策缓缓笑了,“我再还你。”
“公瑾,我们约好了,三生三世,白首相依。”
“无论多少世,哪怕你忘了我——”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吻住了他。
那不是一个缠绵的吻。唇齿间是血的腥甜、尘土的味道、和一个将死之人能给出的最炽热的真心。
帐帘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又被人拦住了。没有人敢掀开那层布帘。
良久,孙策松开他,靠在枕上,眼睛已经半阖。
“公瑾,答应我——”
“你说。”
“为自己活。别再……什么都一个人扛。”
周瑜没应声。
孙策感觉到握着他手的力道骤然收紧了。
“公瑾。”
“……我在听。”
“我好想……陪你到老。”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啦啦翻动。那卷《孙子兵法》还是周瑜的笔迹——孙策出征前非要借来研读,说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周瑜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
只有握着孙策的手还那样紧,紧到像是在和死亡这件事本身角力。
良久,周瑜低下了头。
他没有哭出声。建威中郎将,中护军周瑜,不应当在人前落泪。
但孙策掌心里,落了一滴滚烫的东西。
孙策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漂浮。
他知道自己死了。
可他走不了。
那缕游魂就悬在周瑜身边,看他操持丧事、安抚旧部、扶孙权上位。十九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周瑜站在他身后,脊背笔直如铁,声音沉稳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他说:“某愿施犬马之力,继之以死,报知己之恩……”
游魂没有办法触碰任何东西,只能在虚空中看着。
他看见赤壁江边,战船连天,曹操的二十万大军顺江而下。东吴议降,朝堂大乱。周瑜站出来说:“曹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
三十岁的都督,披甲执剑,目光如炬。
那一夜东南风起,烈焰吞江。曹操的连环船在火海中寸寸成灰。
孙策的游魂悬在赤壁上空,看见漫天火光映在周瑜脸上。他真好看,三军统帅立于楼船之上,意气风发。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他瘦了。
他不再吃蜜饯了。
案上的点心放了一整夜,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不再笑了。从前在军营里,孙策还没开口,他已经微微弯了眼睛。
现在那张脸只有严肃、沉稳、不动如山。
他会在深夜批完公文后,无意识地摩挲案角。那里刻着一个字——“策”,是孙策年少时偷偷用小刀划上去的。
游魂在他身后,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碰到。
赤壁之后是南郡之战。周瑜亲率骑兵冲锋,右肋中了流矢,箭头深入骨头。军医说这伤得养三个月。他养了三天,绑着绷带,又上了城墙。
箭伤一次次裂开,血肉模糊。
他身边的亲兵偷偷掉泪,劝他歇一歇。他说:“将军当在前线,我不能退。伯符把江东交给我,我退一步,江东就少一寸。”
那些年,他替孙策守着江东。
守了十年。
建安十五年,柴桑。
周瑜病倒了。
军医说是旧伤反复,积劳成疾。他咳血咳了很多天,胸口的甲胄都卸不下来,因为肋骨间的伤口早已溃烂。
孙权派人来探病,三次,他都传话说“无碍”。
第四次,来人进来的时候,他正撑着身子看舆图。
那幅舆图是孙策画的——当年他们一起渡江时,孙策用炭笔在羊皮上描的地势,笔画粗粝,歪歪扭扭。后来周瑜一直收着。
他把它铺在案上,用指尖慢慢描过每一个字。
“这里,该出一支骑兵,从侧翼包抄。”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指描着舆图上那条粗粝的炭笔线,描了一遍,又一遍。
四下无人。
守在外间的亲兵以为都督在思虑军务。
可周瑜忽然停下了动作。指尖停在那条线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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