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僧统大抵在归佛前,会先选好继任者,带在身边相授五年以上。”月慈一腿盘折,一腿屈膝,脚掌踩着石榻,手肘搭在膝上,病容之下却更显佛性,“若是惨遭横祸、或者突然暴毙的……”
“砰!”的一声巨响,夏愁回眸去看,只见洞外古树最粗的分枝被夙洱斩落,轰然横亘洞口,碎叶纷飞如雨。
月慈顿了顿,唇角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继续道:“只能等神佛降下佛喻,四大长老再根据佛旨,去寻新僧统继位者。”
顾栖川转了转指间的骨戒指,问道:“如何算是降下佛喻?”
“不好说。”月慈耸了耸肩,“从古至今,僧统暴毙之例不逾十个。其间有以南州庙当年第一片菩提叶落定方向作为灵童降生之地的。也有让白象以鼻卷莲,投入的人家为定的。还有四长老带着孔雀寻边南州,寻访期间孔雀朝鸣三声之处为准的。亦有取净水于佛堂前,诵经十日后投入荷花,花瓣自行旋绕后停止显出方位的……咳咳,大抵是这般。”
月慈气息难续,便停了话,听着洞外传来夙洱“咔咔”凿木声,只觉更加头晕目眩。
“也有可能……”夏愁的声音接续幽幽而起,“神佛取了他兄长的性命。”
顾栖川看向她,便懂了她的意思。
“或者换句话说——神佛看上了他的兄长,故而将他召去佛界。”夏愁捏着扇柄,稍稍用力,“哥哥既如此受神佛看重,那么弟弟便是南州最有佛缘之人,岂不是合情合理?”
月慈按着前关,眯眼细想,片刻后应道:“的确如此。”
夏愁与顾栖川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清了自己的七八分了然。
“主子,我准备好了!”夙洱抱着树干凿出来的四小只凹陷小碗,踱步走了进来。
月慈额头经脉跳了几下:“夙洱,你不会就想用这个装我的血吧?”
“我得看有没有到一半嘛。”夙洱点点头:“而且怎么说也是僧统大人,血流地上不太好吧。”
“谢谢你哦。”月慈翻了个白眼,气息本来就不够,差点没气得翻过去。
夏愁自然地忽视了月慈怕疼怕伤的样子,只问夙洱道:“要如何做?”
“我先用银针将心血护住,然后将其余血气逼往四肢,进针稳固之后再行放血。血流过快会加剧心力衰竭,所以速度不能太快,起码要四五个时辰才行。”夙洱解释道。
“你看着办。”夏愁朝顾栖川伸手,“我们不打扰你。”
顾栖川勾起那纤细的胳膊往肩上一搭,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背了起来。夏愁顺势倒在了他背上,搭在身上的衣服却滑落下去,夏愁本想用脚勾,却慢了一拍,没勾住。
月慈接住了拿衣服,目光却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像老鹰护崽一般,凑上前道:“小夙洱,这大老爷对你家主子挺好的吧?”
夙洱忙活着弄针,下意识就应道:“当然啦,我主子那么厉害!”
月慈要不是没力气,怎么都得敲敲他那愚忠脑袋:“我的意思是,没对你主子起疑吧?”
夙洱一手拿着针,思索片刻后重新回答道:“不是很好。”
月慈突然束起苍劲的食指靠近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夙洱回头,只见顾栖川将夏愁放下,又转身走了进来,吓得他赶紧噤声,低头佯装准备银针。
月慈将手里的衣服递给他:“阿夏受不得凉,还望大老爷多多……咳咳……照拂。”
“她是我府衙中人,我自会看顾。”顾栖川接过衣服,目光落在月慈身上,似乎在掂量他和夏愁哪个更容易说出真话来,“僧统勿扰。”
“多谢大老爷。”月慈从容地与他对视,目光明澈坦荡。
顾栖川就在他温煦柔和的眼眸中看到了夏愁眉眼盈盈的影子。
一样的,看似笑意潋滟,实则却不知隐瞒了多少秘密。
顾栖川压下心底的疑忌,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不是很好对付。”月慈见他出了山洞,才缓缓吐了口气,小声地哼道,喜怒难辨。
顾栖川和月慈说话耽搁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只见夏愁已经把自己挪到崖边坐着,双手轻微搭在凸石上。崖风从谷底翻涌上来,掀得她单衣猎猎作响。那两条细长的双腿无力地垂向深渊,整个人的身子只靠坐着的那点位置支撑着,若是有人轻轻一推,或是她稍微没有坐稳,便会坠下无底之境。
看得人心惊胆战,她却浑然不觉。
“夏愁!”顾栖川阔步过去,伸手把她抱进来了点,失笑道,“不怕有人把你推下去?”
夏愁浅笑,眼中露出戏谑的精光:“我又不是夙洱,我背后长了眼睛,谁敢碰我,我一定把他一起拉下去。”
“真是个疯子。”顾栖川反手就敲了敲她的脑袋,却隐约感受到她似乎藏着自毁的倾向,“自己死了,就算有人陪葬,那也不划算。”
夏愁瞟了他一眼,接着转回目光,也转了话题:“在摇摇欲坠的危迫之下,思绪会变得清晰,心境也能格外清明。”
顾栖川把她按稳,接着又把衣服披到她身上:“那请问清明的夏师爷想到了什么?”
夏愁手里拿着折扇,目光落到远方漆黑一片的山野,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而阴幽:“南州信佛数百年,南州庙更是已历经三代王朝更迭,早已是能够掌控舆论、引导人心的强势所在。说句大不敬的,朝廷与之相比,都只能是稍逊一筹。……你别那样看着我。”
顾栖川抬手,下意识地抚了抚额角,道:“你继续说。”
“人站在从者如云的高位之上,主宰欲望的就不再是本心,而是权力本身。权柄越大、地位越高,野心也就越大。就像那饕餮之口,吞得越多,张得越大,永无餍足之日。”夏愁眼底渐起厌恶之色,“自古以来,大多是僧统伙同着四大长老,名为承奉神佛之意济世慈航,实则欺压百姓劳力、诓骗黎庶钱财,在佛堂中享尽极乐!”
顾栖川闻言,心底不自觉掠过一丝震撼,似乎看到了这具病孱之躯下的铮铮铁骨。
“可茫茫百年,总会出几个离经叛道的,妄想着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就能普渡众生。”夏愁冷笑着说,那笑意之下的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近处的萤火虫在山谷间明灭,纵使光亮微薄如斯,也要做谷中的点点碎星,将漆黑一片的山野林壑照亮须臾。
“月慈就是这样的人。”夏愁语气里带着三分怆然、七分肃凌,像是出弓后永不回头的箭矢。
顾栖川看着她的侧影,在她双眸的余光中看到了盛夏的流萤,闪烁着稀缺的光芒,于是他将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口:“你说的真是月慈,还是自己?”
夏愁双瞳猝然一紧,就把那光芒捏碎了。她逐渐呡紧薄唇,直至将最后一点血色压制的消失殆尽,才重新抬头迎上顾栖川的目光,眼中笑意盈盈,却无刚才的盛彩:“当然是月慈。我一残破之躯,区区师爷之位,就算想要惠泽百姓,又何德何能?”
她知道顾栖川答不上来,这世间没有人能回答得了。于是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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