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离开了起义军。在一个清晨,趁队伍还在睡觉,悄悄地走了。姜衍煌跟在洛云瑶身后,走在豫西的山路上。晨雾未散,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
“我们去哪里?”姜衍煌问。
“北京。”洛云瑶说。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波澜。
去北京的路上,洛云瑶买了一支笔:很普通的狼毫、竹杆,花了三个铜板。她又买了一叠宣纸、一瓶墨汁。她们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住下。洛云瑶坐在桌前,铺开宣纸,磨好墨,拿起了笔。姜衍煌坐在旁边看着她:“你要写什么?”
“写一个人的结局。”洛云瑶说。
“谁的?”
“袁世凯。”
姜衍煌愣住了:“你要……写死他?”
“不是我写死他。”洛云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他自己,把自己写死了。天道只是把他做过的事,一笔一笔还给他。”
洛云瑶的字很好看,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刻在纸上。她写的不是小说,是一本血账。
“光绪八年,袁世凯随军入朝鲜,任营务处会办。在朝鲜期间,纵容士兵抢掠,屠杀朝鲜平民无数。”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袁世凯向荣禄告密,导致谭嗣同等六君子被杀于菜市口,变法失败,中国失去最后一次和平转型的机会。”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袁世凯一面挟革命军逼清帝退位,一面挟清廷逼革命党让步,最终窃取大总统之位。”
“民国二年,袁世凯派人暗杀宋教仁于上海火车站,引发二次革命。革命失败后,袁世凯解散国民党,取消国民党籍议员资格。”
“民国三年,袁世凯为扩充后宫,强抢河南杞县民女刘氏。刘氏未婚夫被诬通匪,枪毙于杞县城外。刘氏之母,撞死在总统府门前。”
“民国三年,袁世凯为围剿白朗起义,授意北洋军屠村。凡与起义军有过接触者,无论老弱妇孺,一律格杀。河南一省,被屠村庄逾百,死者逾万。”
“民国三年,袁世凯为筹备帝制,暗中组织筹安会,贿赂议员,操纵舆论,为□□造势。”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以上诸恶,皆袁世凯亲手所为。今以天道之名,判其必死之局——他窃国,国必弃他;他欺民,民必反他;他好色,色必蚀他;他好权,权必毁他。称帝之日,便是众叛亲离之时。他将病亡,病亡之时,无人在侧。此局,不可逆。此命,不可改。”
写完最后一个字,洛云瑶放下了笔。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字却像是活了一样,在纸上微微发着光。光散了字也消失了。宣纸上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写过。
“你不直接劈死他?”姜衍煌问。
“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洛云瑶的声音寒了下去,像淬过霜的刀口,“我要让他活着,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碎掉。我要让他称帝,所有人都反对他。我要让他生病,所有的医生都治不好他。我要让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烛火映在洛云瑶脸上,她的五官还是那样清冷,眸底有火舌在舔,是天威的审判。
一路走过来,姜衍煌看到了太多东西。逃荒的农民拖着一家老小在路上走,走着走着老人就倒了,孩子哭了;被烧成废墟的村庄,断壁残垣上还挂着没有烧完的衣服,地上留着已经发黑的血;路边的尸体,没有人埋,就那么躺着,被野狗啃,被乌鸦啄;卖儿卖女的父母,把孩子插上草标跪在路边,有人问价就陪着笑,没人问价就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北京很大,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坐轿子的,有坐汽车的。可热闹是小部分人的,街角有冻死的乞丐,胡同口有卖儿卖女的农民。总统府的围墙又高又厚,把里面的奢华和外面的苦难,隔成了两个世界。
洛云瑶站在总统府对面的茶馆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大门前站着八个卫兵,背着步枪,腰杆挺得笔直;进进出出的,都是穿西装的、穿军装的、穿长袍马褂的,没有一个穿粗布衣裳的。
“她在里面。”洛云瑶说。
“谁?”
“刘氏。”
姜衍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茶馆里说书人讲的故事——河南杞县,姓刘的姑娘,未婚夫被枪毙,娘撞死在府门口,她被抢进了这座大门。
“我们去见她。”姜衍煌很坚定。
洛云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入夜。总统府的围墙,对洛云瑶来说和纸糊的没有区别。她只是抬了抬手,两个人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府内了。
府内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灯火通明,和外面的黑暗形成刺眼的对比。花园里种着名贵的花草,有些连姜衍煌都叫不出名字;回廊上挂着精致的灯笼,灯笼上画着仕女图,每一笔都很精细;地上铺的汉白玉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一种很名贵的熏香。
姜衍煌走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却一阵阵发冷。外面冻死的乞丐、被烧成废墟的村庄。一墙之隔,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而建造这座天堂的人,正是把那么多人推进地狱的人。
她们穿过花园,穿过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洛云瑶的脚步没有停,她像是知道刘氏在哪里。她们停在一个偏僻的院子前——院子很小,很破,和府内其他地方格格不入。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很淡的药味,还有一股更淡的死气。
姜衍煌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有一个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红色已经褪了色,发了暗;头发散着,没有梳;脸很白,白得像纸,是死人的白。她背靠着枣树,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姜衍煌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你是刘氏?”
女人的眼睛空得望不到底。“你们是谁?”她问。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们来看看你。”姜衍煌说。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嚼了一口黄连:“看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活死人。”
刘氏告诉她们,她进府之后被安排在这个院子里。袁世凯只来过一次——睡了她一晚,就再也没有来过。府里的其他姨太太欺负她、排挤她、克扣她的吃穿;下人们也不把她当人看;她病了,没有人请大夫;她饿了,没有人送饭。她就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草,慢慢地,枯萎了。
“我娘撞死在府门口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说着,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我未婚夫叫王生,”刘氏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个秀才,人很好,对我也好。我们本来,今年冬天就要成亲了。可袁世凯派人来提亲,我爹不肯,他们就把王生抓了,说他通匪。我去县衙喊冤,他们把我赶了出来;我去府门口跪着,他们把我娘推倒了;我娘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的手指颤得握不住袖子,擦了半天,也没有擦干。
姜衍煌无意识地握住了刘氏的手。刘氏的手很瘦,骨头都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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