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剑光，自半空垂落，如一线裂空金芒，锐啸声撕破晨空。
无人能看清这一剑是如何被拦下的。
只见金芒剑尖撕裂空气，携着凛冽罡风，堪堪将要触到明萤羲衣袂的刹那——她只抬了抬手。
指尖纤细，指甲上蔻丹极淡，她就那么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朝来剑方向轻轻一拂。
像是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粒尘埃。
那裹挟煌煌金光的飞剑骤然如遭灼烫，铮然一声锐响震彻草坪，剑身剧烈震颤，在半空硬生生折转方向，划出一道歪斜的金红色弧线，斜斜弹飞而出，深深钉入十丈之外的花坛石缝里。剑尾犹自嗡嗡震颤不止，剑身的金光明灭不定，像一条被掐住七寸、正在瑟瑟发抖的蛇。
年轻道人的面色沉沉往下一沉。
"倒是有些本事。"他一声冷嗤，广袖一拂，"难怪敢擅闯学宫。众弟子，结阵！"
话音未落，数十道月白道袍身影同时掐动法诀。指诀翻飞如蝶，唇间咒语低沉吐出，数十柄飞剑自众人背后腾空而起，剑鸣清越，刺破云层。剑光冲天而起，金芒交织缠绕，于半空飞速穿梭、交错、勾连，转瞬便织成一张方圆数丈的巨大金色剑网，网眼密布，每一道丝线都是一柄凝实的飞剑。剑网兜头朝着明萤羲笼罩而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剑刃切割得发出嘶嘶锐响。
此乃玉虚门下合练剑阵，昔日曾困杀大妖；寻常妖修但凡沾到分毫，便会被千刃绞碎，魂飞魄散。
明萤羲抬首，静静凝望那张从天而降的剑网。
金芒映在她眼底，她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她不闪不避，静立原地，广袖自然垂落，任由这由数十柄飞剑编织而成的金网一寸寸压落。剑网越压越低，剑刃的寒光几乎擦过她鬓边发丝，将她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直到那森冷的锋芒触到她周身三尺范围——她才终于动了。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
食指指尖，白皙纤细，朝着头顶那张密不透风的剑网，轻轻一按。
像是按在一面鼓面上。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指尖扩散开来，气浪呈环形朝四面八方席卷，草坪上的草皮被掀得翻卷而起。
整张剑网，宛若遇火的蛛网，自指尖触碰的那一点核心开始，裂纹如闪电般飞速蔓延，寸寸崩裂。金色光屑漫天飘散，如同盛夏炸开的金菊。
数十柄飞剑同时发出悲鸣般的铮鸣，剑身上的金芒瞬间熄灭，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叮叮当当、噼里啪啦，雨点般接连坠落一地。有的插进泥里，有的磕在石阶上崩出缺口，有的斜斜倒在草丛里，横七竖八。
云端之上，数名弟子同时闷哼出声，脸色煞白如纸。他们与本命飞剑心神相连，剑毁人伤。一口鲜血自喉间涌上，顺着唇角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月白道袍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花痕。数人摇晃了一下，再也稳不住身形，直直自半空栽落，重重砸在草坪上，滚了两圈，躺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年轻道人瞳孔骤缩，凝作针尖。
他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女子破去这数十人合练的杀阵，不靠术法，不祭法宝，连妖力都未曾大肆倾泻外放。仅仅是抬了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朝虚空按了一下——如同掸开一只扰人的飞虫。
"你究竟是何物？"他厉声喝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明萤羲并未作答。
她垂眸，望着自己那根刚刚收回的食指，指尖在袖沿轻轻蹭了蹭，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片刻，才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半空一众月白道影。
就在这一刻，杨戬心底骤然一震，真切明白——这位花店老板娘，已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往日那明艳含笑、慵懒随性的神采尽数消散，余下一层极淡、几近无迹的寒凉。容颜依旧，桃花眼，绯色唇，美得惊心动魄，可眼底光华，自春日暖阳，化作深冬寒月。那不是怒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她静立原地，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整片草坪的气温，正以她为中心缓缓下坠。
草叶上的露水凝结成了细霜，她脚边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转瞬，周遭空气扭曲震颤，热浪自她脚下缓缓升腾。
结界禁锢之内，满园花草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作响。继而一朵朵自花苞至花蕊，先是微微颤抖，然后自花心处开始，一点一点燃作璀璨金辉。那金色不是火焰，是从花脉里透出来的光，一朵接一朵，连成一片金的海洋。
繁花尽皆亮起。
仿佛这片深秋的校园，一瞬坠入盛夏正午，阳光最烈的那一刻。
"她、她在做什么？"一名弟子失声惊呼，握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休得慌乱！"年轻道人咬牙强定心神，指尖掐诀的指节泛白，"就算她修为不俗，终究只是妖修。我等二十余人联手，她纵有通天本事，也双拳难敌四手！一齐出手！"
他率先催动本命飞剑，印诀翻飞，口中念念有词。本命飞剑应声化龙，剑光如虹，龙吟震天，携着开山裂石之势破空而来。身后众弟子亦咬紧牙关，有人掐诀御使飞剑，剑气纵横；有人祭出金光砖，宝光璀璨；有人甩出捆妖索，流光如练；有人抛出缚妖网，网影重重；各色术法、法宝、符箓，万千光团一齐朝着草坪中央那道暗红身影倾泻而去。
这是玉虚门下倾尽所有的合力一击，声势之盛，连半空的结界都在微微震颤。
明萤羲缓缓抬首。
她望着漫天铺展的剑影宝光、听得见耳边呼啸的罡风，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好似在观赏一场并不精彩的烟火表演。
而后，她抬步向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
脚下盛放的金花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步伐，齐刷刷向两侧伏倒，花瓣朝外翻开，为她清出一条笔直的、寸草不沾的通路，直通半空那漫天宝光。
而她走过之处，所有朝着她涌来的攻击——剑光、宝光、符箓、法术——尽数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一一捻灭。
剑光最先触到那层无形屏障，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无声熄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宝光撞上去，像冰雪遇骄阳，滋滋地融成青烟，一缕一缕飘走；
符箓凌空燃为飞灰，连火光都未曾溅起便散尽了；
各类法术撞上那道无形的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悄然碎裂、崩解、化为虚无。
哪吒看得目瞪口呆，火尖枪在手中反复握紧松开，指节都捏得发白。他脚下猛地一蹬，风火轮应声燃起，脚下发力便要纵身冲上去驰援——肩头却被杨戬一把按住，五指扣得极紧。
"别上前。"杨戬紧盯那道在漫天宝光中缓步前行的暗红身影，语声低沉，"她……无需我等相助。你现在冲上去，反而是累赘。"
"可是——"哪吒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仔细看。"孙悟空也开了口，语气难得肃穆，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直到此刻，她都未曾全力出手。甚至……连手都没怎么抬过。"
哪吒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确然如此。
明萤羲自始至终没有施展任何繁复招式，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她仅仅是缓步前行，步伐不紧不慢，暗红色的衣摆在身后轻轻荡起，像在自家后院散步。那些铺天盖地朝她涌来的攻击，到了她身周三尺之内，便如同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壁，自动碎裂、消散、湮灭。
有一名弟子不信邪，咬牙甩出一张掌心雷符。符箓在半空炸开，一团拳头大的紫雷轰然劈落，电弧噼啪作响，照得半张草坪亮如白昼。那道雷电直直劈在她头顶三尺之外，却像劈进了一汪看不见的深潭，电光闪了闪，连一点声响都未曾发出，便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又有弟子甩出一条捆妖索，绳索化作数十道流光，带着呼啸风声缠向她的四肢。可那流光刚飞到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便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烤到，一寸一寸地变软、融化、化做袅袅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名弟子躲在人群后，悄悄放出一只巴掌大的金蟾。那金蟾张口一吐，喷出一蓬浓黑如墨的毒烟，带着刺鼻的腥气，朝明萤羲笼罩而去。明萤羲连头都没有回，只袖袍轻轻一拂。那蓬黑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个方向，调转回头，逆着风向呼呼地卷了回去，不偏不倚，直直糊在那名弟子自己脸上。
那弟子"嗷"地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去抹脸，抹下来满手黑灰。
草坪之上，此起彼伏的惊呼、痛呼、惨叫声接连响起。有人的法宝被反震回来，砸在自己人身上；有人的术法反噬，震得自己连连后退；更多的人，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手脚冰凉，连出招都忘了。
她一步，两步，三步。
暗红色的靴子踩在金色花瓣铺就的路上，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每一步落下，便有一层无形的气浪朝前推进一步。玉虚弟子们便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有人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剑身发出不安的嗡鸣。终于有人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手里的飞剑"当啷"掉在草地上。他惨白着一张脸，遥遥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暗红身影，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敢信的低语：
"妖、妖修……怎会有这般力量……"
"妖修又如何？"
明萤羲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无波，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淡然，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师父不曾教你？这方天地，混沌初分之时，最初的火种，是妖点燃的。"
"这世间的第一缕朝阳，亦是妖族执掌。"
"你们玉虚一脉，住着洞天福地，借着妖族点燃的火种照明，沐着妖族执掌的天光修行，一修便是千载万年——"
她微微俯身，垂眸直视那张惨白的、满是惊惧的脸，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转头便斥妖族为污秽？"
"阐教这脸面，倒是生得宽大。"
年轻道人血气上涌，怒火焚心，额角青筋暴起。
"住口！"他厉声怒喝，掐诀的手不住震颤，道冠下的长发都散了几缕，"妖言惑众！我阐教承圣人道统，三清正宗，岂容你一花妖在此肆意玷污！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噗"地喷在本命飞剑的剑身上。
殷红的血珠落在剑体上，瞬间被剑刃吸收，不见了痕迹。本命飞剑骤然绽放出十倍于先前的刺目金光，剑身上一道道古朴繁复的道纹依次亮起、游走，龙吟声震耳欲聋。一股磅礴到极致的气息自剑身上暴涨开来，压得满园金花都低了低头——这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燃烧本源催动的绝杀一剑。
"玉虚诛妖剑——"
他嘶吼着，双手握剑，自上而下，拼尽全身灵力一剑劈落。
剑光如瀑，自云天倾泻而下。
那道金红色的剑影宽达数丈，带着焚天灭地之势，所过之处，空气被劈开一道长长的真空裂痕，连草坪都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翻涌，碎石飞溅。
明萤羲静立原地，不曾闪避。
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她抬眸，平静地凝望这道劈天而下的剑光。金红色的光芒映在她眼底，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更像是……怀念。
随即，她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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