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瑶抬手,山河日月便从脚下退去,重新化作一片寻常的黄昏。等姜衍煌再站稳时,街口的梧桐树、茶馆褪了色的招牌、书店门口那盏忘了关的灯,一样一样落回她眼前。
姜衍煌觉得,跟离开时不太一样了,是她看街的眼睛变了。以前她看这老街,只觉得是自己的家,是泡茶、听书、养花的地方。现在她看这老街,看见茶馆的门楣上缠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气。这些年一碗茶一碗茶养出来的活气;书店的檐角压着一小片旧时代的影,影子里叠着写进纸里的血;花店的窗台上蹲着一只晒太阳的猫,尾巴尖一勾一勾,像是替谁守着时辰。
“看什么?”洛云瑶问。
“看因果。”姜衍煌答。
洛云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花店的门口,明萤曦正蹲在台阶上给一盆茉莉换土。她今天穿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别了一朵刚开的木芙蓉。她看见姜衍煌和洛云瑶,眼睛一亮,把手上的泥往围裙上一蹭,站起来挥手:“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围着两人各转了一圈:“都瘦了。我给你们炖了汤,在锅里温着呢——不对,我花店哪来的锅,我是说,我让人给你们留了桂花糕,对门点心铺的,可甜了。”
姜衍煌从1914年带回来的那口浊气,被这明晃晃的、带着茉莉花香的太阳热情,冲淡了许多。
“阿花。”姜衍煌说。
“嗯?”
“我请你喝茶。”
明萤曦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你请我?就我?”
“嗯。”姜衍煌说,“就你。”
明萤曦回头看了一眼花店,又看了一眼姜衍煌,笑得见牙不见眼:“好!等我洗个手!”
茶馆里,姜衍煌泡了一壶茶。她泡茶的动作很慢,很稳。先用帕子垫着,把茶壶烫过一遍,再投茶、注水、出汤。明萤曦坐在对面,眼底亮着一簇光:“阿姜,你泡茶很熟练。”
茶推过去,明萤曦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喝。你泡的茶,比谁泡的都香。”
姜衍煌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阿花,我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厉害的人。”姜衍煌说,“她坐在太阳宫殿里。宫殿是金色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金。金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太阳,”
明萤曦捧着茶杯,没有动。
“她叫羲和。”姜衍煌说,“是太阳女神,是妖庭之主。总觉得她认得我。”
明萤曦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她认得你?”
“说不清。”姜衍煌说,“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明萤曦没有接话。茶水映着她的眼睛,“她……在做什么?”
“她的世界。”姜衍煌说,“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长翅膀的和长鳞片的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坐在王座上,看着那样一个世界,眼睛里有一点点温柔。”她顿了顿,“后来,那个世界没了。”
明萤曦没有说话。她捧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杯沿抵着嘴唇,像是要把什么话压回去。
“我还在看见两个男人。”姜衍煌说,“他们站在她王座下面,很恭敬。她把他们当弟子,教他们,护他们。”
她看着明萤曦,问了一句很直白的话:“阿花,帝俊跟她是什么关系?”
明萤曦愣了一下。她看着姜衍煌的眼睛。眼睛干干净净的,就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她好像知道答案。
“弟子,”明萤曦说。
“只是弟子?”姜衍煌追问,“那个帝俊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明萤曦沉默了一下,笑容像是风吹过湖面:“帝俊想跟她结成道侣。”
“她呢?”
明萤曦说:“圣人无情。”
姜衍煌没听懂:“什么叫圣人无情?”
“情爱是私事。”明萤曦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圣人眼里,只有天地,只有众生。她把帝俊当弟子,从来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她对他是师父对弟子。”她停了停,“可帝俊不明白。他以为她拒绝他,是因为他不够强。所以他拼命变强,强到能撑起整个妖族天庭。”
姜衍煌听着:“他走错路了。”
“他以为她想要的是强大的妖庭,”姜衍煌说,“她想要的是没有量劫的洪荒世界。他拼了命去够的那棵树,根本不是她种的那一棵。”
茶杯里的水汽升起来,在明萤曦眼前凝成一层薄薄的雾。这个懵懵懂懂的茶馆老板娘,好像比谁都懂羲和。
“他们……对妖族的发展,也有分歧。”明萤曦又说,话自己涌上来的,“羲和觉得,妖族该跟万族共存,平和地活着。帝俊认为妖族的天庭该立威,该让万族都诚服。”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很多妖族,尤其是雄性的,骨子里有好战的性子。帝俊利用了这一点。跟着他,可以上天庭,可以拥有无数功德和配偶。他把那些好战的妖,一个一个收进天庭,让他们替妖族打天下。妖族天庭越来越大,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像羲和想要的妖族了。”
姜衍煌问:“她不管吗?”
“管了。”明萤曦说,“可她管不住妖族的兽性。她可以让一座山臣服,让一条河改道,她没法让一个妖族心里那团好战的火自己灭掉。火是帝俊点起来的,一旦点起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姜衍煌给明萤曦续了一杯茶,说:“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明萤曦接茶杯的手,笑得像窗台上那朵晒着太阳的木芙蓉:“在花店待久了,听的故事多。”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落下去。茶馆里的茶香,混着花店飘过来的茉莉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散。
临走的时候,姜衍煌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阿花,你说,鞭子这种东西,会认得自己的主人吗?”
明萤曦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摸到它的时候,”姜衍煌说,声音有些飘,“总觉得它不是在被我握着——是它,在等我回来。”她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它了。”
第二天,黎平慧来花店买花。明萤曦正拿喷壶给花浇水,招呼道:“今儿要什么花?”
“白菊。”黎平慧说,“白百合,白玫瑰。都要。”
明萤曦放下喷壶:“要这么多?”
“嗯。”黎平慧说,“给亡魂一些慰藉。”
黎平慧轻轻碰了碰一株白菊的花瓣,花瓣凉凉的,沾着水珠。她说:“超度轮回的魂魄,没有世人记得前尘,包括他们自己。”
明萤曦忽然明白了什么从架子上取下白菊,一枝一枝,仔细地包好。包完,她递过去:“以后我这里的花,你随便自取。”
黎平慧摇头:“不行。因果要清。”
“很多是跟我一样的生灵。”明萤曦声音轻下来,“慰藉应该算我一份。”
黎平慧接过花:“好。”
红衣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赤着的脚离地一寸,像是踩着看不见的水面。明萤曦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上,背着一整座看不见的山。
洛云瑶的书店,最近上了一批新书。
全是民国题材。有写被抢进深宅的女子,有写死在产房里的媳妇,有写被当成“军功”赏给一整营兵的头牌,有写逃难路上丢了孩子的母亲。每一本都写尽悲苦,让人合上书之后很久说不出话。
书卖得很好。年轻人买,中年人买,还有几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地翻,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让活人看看,”洛云瑶说,“民国是个什么样子。那些‘下辈子别做女人’的人,不是故事,是真的活过。”
姜衍煌摸着那些书的封面,问:“《镇东将军殷破阵》,也是你写的?”
“网上那本。”姜衍煌说,“女频爽文,主角叫殷破阵,是个女将军,征战沙场,功成名就,青史留名。”
洛云瑶没有否认:“你看了?”
“没看。”姜衍煌说,“评论区很热闹。”
洛云瑶低头,继续写她的东西,声音淡淡的:“她值得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镇东将军殷破阵》更新到第十七章的时候,评论区来了一个账号。账号头像是一只小狐狸,名字叫“莲藕炖汤”。这个账号每天准时追更,每章都打赏,从不多说一句话。只在殷破阵受伤的时候,评论区会多一条评论:“她不会死的,对吧?”
洛云瑶一开始没在意。账号追到第三十章,打赏的钱,已经够把一个普通读者供成盟主了。洛云瑶盯着那个头像,弯了一下唇角:“原来是你。”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那天更新的章节里,让殷破阵打赢了一场原本会输的仗——不是因为兵力,是有人在等她回去。评论区,“莲藕炖汤”破天荒地发了一条长评:“她赢了。我就知道她会赢。她答应过我的。”
洛云瑶看着那条评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眼角的笑意,极轻地漾了一下。
姜衍煌开始“看”东西。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手机屏幕里的信息流,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东方的大地下面流向西方;电视里的节目、学校里的教材、街上的广告牌,那些线织成一张网,网眼的下面,是看不见的漏斗——东方的气运,正在从漏斗里,一滴一滴,漏向西方。
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上。洛云瑶问:“怎么了?”
“它漏了。”姜衍煌说,“它一边给我看东西,一边从我的眼睛底下,把东西接走。”
洛云瑶沉默了一会儿,“话语权。谁握着话语权,谁就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说的才是对的。西方媒体把控着金融、教育、舆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给那张漏斗提速。”
“可它慢了。”姜衍煌说。
“什么慢了?”
“1914年的时候,它流得很快。现在变慢了。”她想了想,“他们手抖了。”
“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开始拼命喊‘公平’了。”姜衍煌说,“偷东西的人喊公平,说明心虚了。心虚就是手抖。”
晚上,四位店主第一次坐在了一起喝茶。
地点是姜衍煌的茶馆。姜衍煌烧了水,烫了壶,摆开四只杯子。明萤曦第一个到,穿一件月白色的小衫,头发上别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一进门:“你居然摆了四只杯子!我还以为你会只给自己倒一杯呢!”
姜衍煌:“……我在茶馆是给客人倒茶的。”
“我算什么?”
“客人。”
明萤曦:“……那我是不是该付茶钱?”
“不用。”姜衍煌说,“你带花来了。”
明萤曦看了看自己别在头发上的栀子花,笑了。
黎平慧第二个到。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凉的、纸扎店特有的气味。她坐在明萤曦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搁在角落里的老竹。
洛云瑶最后一个到,看了一眼茶桌,又看了一眼姜衍煌的坐姿,皱了皱眉:“杯子摆歪了。主客有分,你坐的位置也不对——你是主人,该坐主位。”
姜衍煌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秩序不是‘你觉得’。”洛云瑶走过去,把姜衍煌的杯子挪正,又把她往主位推了推,“主人坐主位,客人在下首,这是礼。”
姜衍煌被她推着换了位置,一脸茫然。明萤曦在旁边看热闹:“你管她这个干嘛,她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
“正因如此,更要讲。”洛云瑶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先闻了闻,才喝了一口,“规矩立起来,是为了让人之后行事有个准则标准。”
黎平慧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阿煌不是不讲规矩。她是心里没有‘上下’两个字。”
茶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明萤曦话最多,天南海北,什么都讲。黎平慧话不多,每次开口都把话头往要紧的地方带:“花店,最近有人来买白花吗?”
“有啊。”明萤曦说,“你不是早上才来买过?”
“我说的是别人。”黎平慧说,“除了我。”
明萤曦想了想:“有。上礼拜有个年轻姑娘,来买了一大捧白菊,说是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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