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川光收回刚刚在后视镜观察她的目光,在心里给这个女孩贴上了标签:她不是一个普通组织成员。而是一只在笼子里待久了、已经忘了笼子外面是什么样的动物。她说“待腻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仇恨,没有计划,只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就这样吧”的消沉。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被控制状态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不是在策划逃离,只是承认自己“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厌烦了。
他握着方向盘,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她真的想走,他可以帮她。不是作为组织成员,不是作为被绑来的助手,而是作为那个他还没上过几天班的公安。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说。不是因为时机不对,而是因为他在她那些轻快的语词之间,听到了一根弦绷紧的声音。那根弦在她说“待腻了”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可能是对组织的恐惧、服从、无可奈何……
“绿川先生,”她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尾音略微上扬了半度“你困不困?要不要路边休息一下?”
“不用,我不困。”绿川光摇了摇头“你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绿川先生,你这句话听起来可不太妙哦。”
“我只是在关心你。”
夜見透听到这句话,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了一瞬,内心警报器彻底拉响了。
刚才她说的“待腻了”其实是想找个借口暗示绿川光让他开车带她出去晃晃。
那个“可以跟我说”和“我只是在关心你”落在她耳中时,她的脑海里像是被一道极细的电流击中,瞳孔在车厢暗光里微微缩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绿川光如果没在专心看路,或许会注意到。但他没有,他正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像在说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
可夜見透知道那句话不平常。
她预期的是一个温和的回应,比如“那你可以多出去走走”、“要不要换个环境”然后她顺势让绿川光把自己送到别的地方再玩一会儿。或者干脆不接话,留给她一个沉默的空间。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递过来一句话,不问她要去哪里,只说“你可以跟我说”。
太近了。
近到夜見透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难道这个人之前青涩的演技也是他演技里的一部分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问出来了。语气维持得不错,尾音甚至微微上扬了半度,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不像话,像两盏突然被调到最高档的灯,锁在绿川光的侧脸上。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速平稳,呼吸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夜見透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收紧,是松开了一些,像是刻意在展示"我没有在紧张"的姿态。
夜見透笑了。是那种轻快的、带一点玩笑意味的笑“绿川先生,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策划什么大事一样。我只是说这附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绿川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嗯,那下次你想出去透气的时候,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安排时间。”
下次你想从组织里逃出去前可以告诉他,他会试着联络上级将她救出来。
他把“安排时间”说得像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语气没有半点变化。但夜見透注意到他说“下次”的时候,用了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他默认了她还会有“下次”,默认了她会找他,默认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可以被延续的联系。这种默认让她后背的温度又降了半度。
“好啊。”她应了一声,尾音轻快“那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
夜見透重新靠进座椅里,声音维持着那种轻快的、无害的调子“绿川先生,你对我这么好,我可是会有点害怕哦。”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在“害怕”这个词上轻轻压了一下尾音,让它听起来像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
绿川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前方路面。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害怕什么?”
“害怕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夜見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弛,但她握着手提箱提手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像是为了更专注于这段对话。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我知道你现在在试探我”的了然“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我只对值得的人好。”
夜見透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她在心里给自己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她偏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路灯的间隔光里明灭交替,表情平静而松弛,看不出任何异样。那种松弛本身也是一种可疑。一个刚被绑架进组织三天的人,不该松弛成这样。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这些话的措辞、语气、甚至停顿的节奏,都太像了。
像她前世那个想不起名字但玩弄人心很有一套的朋友。
像哪个医院里那些医生。笑容温和,声音温柔,每天都会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用一种“我是来帮你的”姿态靠近她。后来她发现那个医生对每一个病人都是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你可以信任我”。那是一种职业化的温柔,用来降低病人戒备的手段。
甚至还像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的病友,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先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关心,再用一句“你可以跟我说”把人轻轻拢住,然后在你开始信任他的时候,开始提第一个要求,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你发现你已经离不开他了。但那不是爱,那是收藏。他收集人像收集邮票,每一枚都有特定的用途,用完就夹进册子里不再翻动。
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又是这一套。她是真的被这一套害得不浅,上辈子被那个朋友用这一套骗了一辈子,结果人死了她连恨都找不到对象。
这辈子她自己也学会了这一套,用这一套去对付别人,去操纵那些她觉得有用的人。她知道这一套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能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微小节点。所以她也很清楚,当这一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意味着什么。
她觉得自己看透了绿川光:他也是一个用“温和”和“关心”当工具的人,和上辈子的那些人,和她自己一样。
她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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