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02
“亲生骨肉?”凝湘不可思议,“那沈司瀚岂不是……”
“没错。”沈司旸颇为坦诚地答,“司瀚,他原是我的亲叔叔。”
凝湘先前听父母亲讲过北边沈家这一房的事,无非是椿庭桂子,生于蒿艾之墟,没想到,他们家中的关系远比她想的要混乱多了。
沈司旸自嘲两下,“叔叔做了弟弟,是不是很荒唐?”
“恐怕世人都觉得荒唐。”
他继续说:“三十年前,我祖父有一外甥女孀居于京,借住在沈公馆,日久天长,我祖父竟罔顾伦常与他外甥女做出苟且之事,两人还养出了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沈司瀚。”
“为了掩盖丑事,祖父强行让我父亲将他的外甥女收作了房,而司瀚则理所应当地由我的叔叔变成了弟弟。”
“是真真切切记在族谱里,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榻几上放着盘棋子模样的小蜜供,沈司旸捻起一颗,没吃,蜜供落回原位,只再说,“那成了我父亲妾室的姨奶奶被安排住进了花枝胡同,她只是挂着我父亲妾室的名头,与她三两日厮混在一起的还是祖父。”
“早些年外头传得更难听,说父子共享一妾。”
“至于司瀚,他是祖父的老来子,祖父欢喜,偏爱,自然事事都会为他安排妥当。”
沈司旸越说拳头越是攒的紧,“为了司瀚和华业银行,祖父他三番四次想要我的命。”
“只可惜,我父成了替死鬼。”
昔年,沈司旸学成归来,那时他和无数归国青年一样,怀一腔报国壮志。
首先,能想到的法子还是兴办实业。
他想修铁路,让山西的煤能快点运到京城来。
也想南下去镇江开醋厂,亦或是去南京办纱厂,去上海建造船厂。
做实业,兴办工厂第一需要的是本钱,是真金白银。
祖父当时一反常态,对他办工厂一事欣然应允,又以姑苏祖宅相赠。
“可我哪里会想到,这是祖父在请君入瓮。”
回溯往事,不免泛起烟瘾,想抽一根缓缓。
沈司旸拿来洋火,说,“我和父亲一起坐火车南下准备把祖宅出手掉,可当我们到了上海时却接到了北平发来的急电。”
“华业银行因受外资银行挤兑潮的影响也发生了挤兑。”
“父亲当即与我商定,次日一早,我返京处理银行挤兑一事,而他继续回苏州处理祖宅。”
“到苏州的那夜,我父宿在了祖宅里,而当夜,祖宅因为电线短路突发大火,我父触电而亡,葬身火海。”
“祖宅,亦化作焦土。”
烟气在指尖萦绕,沈司旸没吸,只敲掉烟灰说,“我这条命,死不足惜……”
“可是我父,他创办了华业银行,是他把一个空壳子的沈氏钱庄变成了能与外资银行博弈的华业银行。”
“华业银行,取兴华人之业的意思。”
“我父去后,我囫囵吞枣接过他手上的大小二十一枚印章,成了华业银行的第二任行长。”
“接着,我马不停蹄将随江送去美利坚留学,送他走,一是怕沈家人会对他不利,二是希望他学成归来能助我一臂之力。”
父亲骤然离世,沈司旸匆忙接手华业银行,此事,于他而言如何不算揠苗助长?
丧事之后,沈司旸承父遗志,西装替去孝服,送走幼弟,他坐在行长位子上,与族中亲眷博弈,与外资洋商对抗,二十啷当岁的他既要为父守业,亦要开疆拓土。
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化险为夷。
他一步步,一天天地把华业银行变成了今天在北平甚至在整个北方都响当当的中资银行。
“不过,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当年祖父是只想置我于死地还是连父亲都要一并铲除?”
“毕竟,不管是我还是我父亲,与真正的沈家都没有血缘关系。”
“可我父在时又常与我说,祖父对他虽无生身之情,却有养育之恩。”
“也曾教他拨珠识字,开蒙明理。”
“但祖父不念这个,最近的一次想弄死我,你知道的,是在天津的泰莱饭店。”
“十九叔。”此刻,凝湘听得满面晶莹。
她懂了,为何父亲每每谈起这位族弟都要慨叹良久。
父子,祖孙,十九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孤舟中的不平人在行不平事。
拇指揩去凝湘面上的泪珠子,沈司旸又说,“说到司瀚,他与我是两种人生。”
“他自小在祖父的溺爱下长大,要风得风。”
“所有人都忌惮着他的身份,便宠着他,惯着他。”
“待长大后更是养成了提笼架鸟纨绔子弟的习气。”
“于是,我将计就计设局将他骗去上海。”
“我给他钱,他要多少,我给多少,我哄他说跟在洋人后头炒股票能赚大钱,在上海颁布最严戒烟令时撺掇他去开烟馆。”
“一步步设计,诱他欠下阎王债,要他亲眼看着买好的烟土存货被政府当场扣缴,而后,再让帮派的人去找他麻烦。”
沈司旸越说越恨,“我祖父他眼里根本没有什么父子,夫妻,骨肉亲情。”
“或许有,但他从来没有给过我和我父亲。”
“我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给了祖父两条路,现如今,要救沈司瀚则需倾家荡产,若不救他,便要父子分离。”
舌尖刺痛,喉头苦涩,皆因谈起这桩不能见光的旧事。
指尖传来灼热,刚才的那半根烟在这一番往事中燃尽,烟星子燎上了手。
沈司旸松手,烟蒂跌回瓷碟里。
因背部有伤,凝湘索性趴在沈司旸膝头听他慢慢讲,为让她枕得更舒服,沈司旸特意支起一条腿。
他的手轻轻触在凝湘后脑的发髻上,问,“阿凝,和你讲了这么多我有没有吓到你?”
“你会不会觉得十九叔同他们一样,也很卑鄙?”
“天津泰莱饭店的那遭,是你我初次见面,而我却因一件白狐皮大衣李代桃僵,将你置于危险当中。”
凝湘听后坐正了身子,她眉宇微蹙,只说,“韦驮若不执杵,如何去护伽蓝安宁?”
“我不过是在今夜见了韦驮如何执杵,驱罗刹鬼,护法三洲。”
凝湘说完,又低下身子,卧在他膝头。
她因他一番话思绪往前飘了十来年,飘去美利坚,兜了个圈,又飘回北平上海,最后落到王府书房里,落到他身前,凝湘说,“泰莱饭店那事,我从没想过要埋怨你。”
“我父亲既然把我交给你,我知道你肯定会护我周全的。”
“嗯。”沈司旸虚虚一叹,低头,刚好瞧见了凝湘衣裳上的绣花。
淡鹅黄的睡裙上绣的是昙花,冰绡玉瓣,层层叠叠。
她刚提完韦驮他便有缘得见昙花。
是否算妙法圆满?
能见之眼,所见之花,若执着妙法,又是否反落窠臼?
“咻——嘭——!”
凝湘被这好大一声惊得爬了起来。
窗子外面忽然雪亮一瞬,数朵烟花炸在当空。
“十九叔,放烟花了!”凝湘笑,赶紧拿手指着烟花喊沈司旸去看。
两人共同望向窗外。
辞旧迎春,何须再为往事羁縻?
惟见新岁,且看华光散作琼晖。
约莫一刻钟,烟花谢了,逢喜入内送来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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