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轮台 03
逢喜被察妈妈叫去帮忙描花样子了,送热水进来的是顺喜。
香樟木盆放在罗汉榻前,续上热水之后,顺喜又往里端进来一只螺钿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碟子干花瓣,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只大大小小的茶色玻璃瓶和三四只铁皮圆罐。
因见方才凝湘脚上落了灰痕,沈司旸遂唤丫头打水入来。
他蹲下,准备亲自为她涤足。
犯难的是对上这些瓶瓶罐罐,他问,“这个……要怎么弄?”
凝湘坐在榻上,她憋笑,只拿手指了指干花瓣,说,“先把茉莉花放进去。”
“然后,再滴那个精油。”
“都要滴吗?”他问。
“不用,看心情,可以选一个。”凝湘努努嘴,只说,“今天想滴茉莉的。”
“好。”标签上写着Jasmine的茶色玻璃瓶被沈司旸拿起,旋开瓶盖,木盆当中落下几滴精油。
氤氲之气徐徐向上,蒸气中混着不易察觉的茉莉花香。
裙子被他往上撩开,沈司旸捧着凝湘的脚踝,慢慢地放入水中。
“嘶——”刚挨着水,凝湘的脚趾微微一蜷,“有些烫。”
“抱歉,我该试一下的。”沈司旸将凝湘的脚轻放上盆沿,他接着往木盆里兑了点冷水,而后,拽起手巾在水里旋了三两下。
茉莉花随着水波轻轻地打着旋儿,旋得急了,水珠子溅上了凝湘的脚背,引得她脚趾又是微微一蜷。
旋止波定,涟漪不再。
他方拿手试试水温,“不怎么烫了,你再试试。”
“嗯。”
凝湘抬脚,轻轻往水里蘸了蘸,“正好。”
沈司旸半蹲在她跟前,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淋在她脚背上。
茉莉花瓣随流水嵌在趾间,氤氲热气蒸腾处,从脚背连带脚踝漫着浅浅的粉,微透处能瞧见青色血管。
他在看,也不在看,会拨珠的人习惯盲打算盘。
他总觉得朱红色蔻丹才最与她相衬,就像是他手边用惯了的朱红木算珠,能任由他抵着,轻拢慢捻,上下拨弄。
但今天的芝兰色蔻丹……似乎也不错。
裙角不经意间扫过小腿,没入水中,沾湿了。
沈司旸撩起裙角,攥一下,递到凝湘手里,“牵好。”
“唉!”凝湘拽紧裙角。
他拿起手巾,细细为她擦洗。
手巾划过脚背,许是热,又添痒,凝湘下意识的蜷了蜷脚趾。
回神后,趾尖正抵在他掌心,连带芝兰蔻丹,染作一痕烟霞。
拿枪人的手心生茧,抵上去,硬的。
他凝着神,用手巾将她的脚趾逐一捻过。
凝湘呼吸急促。
他听得见。
指腹抵在足心,一霎清楚的痛,随即是酥麻感直往上钻。
偷着似的钻到心口,牵得脊背一阵阵战栗。
偏生她没法瞒人,脚踝带腿蹿起的小疙瘩,他能瞧见。
凝湘只好忍着,不敢出声。
“可以了。”脚踝被他捧着,他说。
干手巾拽在他手上,他膝头搭着她的脚,又是细细地揩一遍。
“我先去倒水。”停当之后,他说。
趁他去倒水的间隙,凝湘赶紧收了脚。
他再进来,只挨着往她身边一坐,他望着托盘上的润肤膏,问,“再要抹哪个?”
凝湘只在心里数落顺喜,她怎么把她浴房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搬了过来?
“茉莉花香的。”凝湘拿起润肤膏,“我自己来吧。”
“我帮你。”他说。
凝湘的脚终于踩回了灰白珍珠缎面的趿鞋里,但心口慌得厉害。
又慌又烫,想来是暖自涌泉起,欲作燎原势。
沈司旸坐在另一端的罗汉榻上,正吸着烟。
他吸得急,火星子亮了好大一瞬。
待他抽完烟,凝湘问他,“……沈家房下多,人口也不少,你……有没有这样对待过其他的小侄女?”
沈司旸回答:“没。”
“那别的女孩子呢?”
“也没。”他又敲出根烟,“你是唯一的那个。”
*
天蒙蒙亮,书房里已忙作一团。
青瓷茶盏碎了一地,小厮们低头洒扫,丫头们在碧纱橱隔起的里间叠被铺床。
刚才端来的茶是茉莉香片,沈司旸饮得急,舌尖猝然一烫。
怎么又是茉莉?
昨夜无眠,倚枕卧读古人香谱,见茉莉花油又称“罗衾夜夜香”,恰似今晚自己指尖沾的那一缕,应是她的。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正挨到将明未明时混沌欲睡,却又不得不起,今儿北平商会有例会要赴。
凝湘挑棉门帘入来时,正听到沈司旸在大骂陆黛君,说她被男狐狸精勾了魂,连读书人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想到昨夜,涤足后两人默坐,凝湘是想走的,借口在心里寻下百千个,可偏趿鞋的鞋底像被人打了胶似的,半步也挪不开。
正觉无措,幸得祥叔送了晚报来。
晚报上有凝湘一直追读的小说连载,此篇小说由陆黛君执笔,去岁冬月刊载于《平津晚报》。
昨日连载之章回,写到男女主角欲表明心迹,窗户纸将破不破时偏生煞尾,章末多出一则启事:“鄙人因婚事羁身,自下周起《香屑尘缘》暂停连载,待蜜月后再行续笔。厚爱之谊,铭感不忘,谨此告罪!”
“少爷,您消消火吧,大早上的骂陆先生,人家正在南下的火车包厢里,又听不见的!”逢喜手上正拿着从陆记裁缝铺取来的长衫预为沈司旸套上,岂料,套好正准备扣上领口扣子时,沈司旸“哎哟!”了一声。
拽来一看,长衫衣领子上正存了根两寸来长的缝衣针。
逢喜往沈司旸的脖颈处摸了摸,松手,指尖沾血,逢喜骂道:“这衣裳到底是哪个短命鬼做的!怎么针还没收干净?”
沈司旸气得将长衫脱了丢到地上,只又把枪口对向了陆黛君,“这个陆黛君,一天到晚心里就只有她男狐狸精似的蠢丈夫!”
“裁缝铺裁缝铺她不经营,文章文章她辍笔!”
“改明儿她在上海受了气,吃了婚姻的苦头,可别又巴巴的跑回北平要我这个师哥来为她主持公道!”
凝湘唤逢喜去拿创药,她蹲下捡起长衫,里里外外复又检查了一遍,问,“十九叔,怎么今儿去开会还要穿长衫的?”
沈司旸冷笑一下,“我那位好二叔一上任就要‘衣冠正,而后商事兴’。”
“婢学夫人!他是想学老皇历上的那些复辟戏码,先拿行头做起,再好立威。”
“十九叔,您统共也没几件长衫,现买也来不及,这衣裳我里里外外的又检查了一遍,没藏针纳线了,我来帮您穿吧。”
“好。”
他这一声“好”声色清明,沉水浸香,像多沾了丝暖炭上的温,又往鸦青天色中借了一抹润。
似刚才那般无名火是旁人发的全与他不相干。
沈司旸大剌剌的往凝湘跟前一站,长臂一展,只待凝湘帮他穿衣裳。
衣裳穿好,镜子前的沈司旸还是锁了锁眉头,他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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