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杨迎容所说,鲁大师手艺非凡,虽过花甲之年,但完全闲不住,时常接些零碎活计贴补家用。不论怎么看,都与鲁娘子一路上说的“不怎么做工”一事对不上。
鲁家屋前有个前院,用来圈养鸡鸭。鲁娘子大咧咧地推开栅栏门,奔向里屋,高喊道,“外祖!有人要找你做玉工!”
“鲁岑云,出去!”屋内当即传来老态且粗暴的回应,全然没有要顾外孙女情面的意思。
“他们找你做工,你出去见一面就行了。”鲁岑云争取着,“你无端凶我作甚?”
鲁匠冷笑似的,“你手上又是什么?谁准你拿了?”
屋内响起砰叮哐当的声响,鲁匠暴跳如雷的声音响彻内外,“滚出去!”
鲁岑云跑到屋外,正对里屋大叫道:“这是宋府的小公子!我开罪不起!”
鲁匠的声音反倒平复下来,道:“王太守来了,你都开罪的起。”
停在院外的二人听着祖孙的争吵声,不禁都为此行捏了把汗。
鲁岑云不说话了,默默转过身,一边摊手,一边翻白眼。
她走到两人面前,道,“就是这样。你们还要进去吗?”
宋泽玉讪笑着:“我就不了。”宋府权势搬出来后,对方也没有攀附心思,贸然顶着这身份进去,宋泽玉怕当场就吃一榔头。
不过要是被意外敲晕,阿鸢肯定要心疼他了。那就又能在他身边留一阵子......如此想来,宋泽玉忽然觉着以伤留人的买卖一直都挺划算。
乔鸢垂眼片刻,颔首:“我去。”
鲁岑云猛地抬眼,拉住乔鸢衣袖,诧道:“外祖性格古怪,我怕他伤及你——”
乔鸢回眸,反问道,“他可曾伤害过你?”
鲁岑云一愣:“没有。”
“那对我,他也不会。”乔鸢道。
乔鸢走上木板抬出的小台阶,看似老旧褪色的板子,意外地很稳当。她敛过心神,在屋门上轻轻一叩。
“鲁大师。乔氏有事相求。”
“不做玉工。”鲁匠话音冷淡。
“......”
乔鸢并不气馁,换了个说辞,“是杨掌柜让我们来寻您的。”
屋内的桌凳吱呀一动,鲁匠沉默了须臾,复问,“要做什么?是杨家玉行的单?”
乔鸢闻言莞尔。
万事开头难,但她缺的不是开头。早有人帮她搭好了桥,她负责走过去。
“您方便出来商谈么?”
-
转瞬,乔宋二人就进了鲁家的主屋。
说是主屋也不大恰当。各式工具散落在地,几乎无处落脚。地上碎片随处可见,铁的铜的占据大半江山,少部分瓷片被鲁岑云收拢在一张短腿的木桌上。
昏暗的油灯下,这里更近似一位匠人的工作间。
鲁岑云端来两碗热水。这是鲁家独特的待客之道。
一男一女,一祖一孙,四个人坐在三张长板凳上,守着一张会前来倒后的晃动木桌。
乔鸢五指按住桌角,心中略有不解:鲁工的工钱肯定不低,为何显得如此清贫?
鲁匠先问话,依旧是那番不咸不淡的语调,“如果是杨家的小女叫我做东西,我可以看在老东家的脸面上去做。但如果真是那样,也不用请你两跑一趟。”他格外针对宋泽玉,讥笑一声,“我看宋公子在我这儿着实受难,能忍到几时?”
宋泽玉已摆好笑眯眯的回话架势,却听一侧的乔鸢抢先开口:“鲁大师,我为京州人,不熟悉岫州城内。请宋公子来,只是为我引路。”
鲁匠闻话,明显面色缓和了些,轻蔑地扫过宋泽玉。
宋泽玉抿唇,眸色更沉。
他刻意地去牵乔鸢的手,没想着被她灵巧躲开。
乔鸢面色不改,两只手抬上桌,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此单是杨掌柜交予我帮忙,算作杨家玉行的单合情合理。这件玉器我目前有些构想,或许......”
宋泽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垂首,左手窝在桌底下,反复攥拳又松开。五指反反复复做同一件事,宋泽玉唇角的笑意愈发变淡。
阿鸢的手挣脱了他。
阿鸢挣脱了他。
阿鸢想要挣脱他。
阿鸢真的挣脱了他。
宋泽玉的脑海里回荡着同一幕,所有奇怪的言语都挤进大脑。
理智还在控制他。控制他维持微笑,控制他安静端坐,控制他不发一言。
但思绪翻涌,情感充斥脑海,宋泽玉完全拦不住它们的肆意泛滥。
好奇怪,当真好奇怪。
乔鸢的铺子明明是他亲手送的。他想着既然乔鸢来自商贾之家,或许会喜欢经商类的小玩意儿。
宋府在岫州有权有势,只要能让她快乐,赔出去多少都无所谓。
可他方才见乔鸢从容与大匠交流的模样,居然心底滋生出无数害怕的苗头。
她光芒万丈,璀璨夺目。而他在她身侧,轻如草芥。
过往乔鸢总是会牵住他的手,温柔地宽慰他,给他并肩同行的力量。
可她今日,却挣脱了。
她甩开了他的手!
宋泽玉瞳孔遽然一缩,眉峰拉出层叠,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
乔鸢还未出岫州,就已经打算不要他了!
倘若某一日,她当真高飞,丢下他怎么办?
宋泽玉全然不敢去想那一日的模样。
他千方百计地要把乔鸢留在岫州,就是因为他根本没办法面对乔鸢的离开!
离开,离开。
离开,谁要离开?
阿鸢,不能离开我;乔鸢不能离开宋泽玉——
“泽玉,你怎么了?”
宋泽玉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顷刻间被温暖包裹,周身的寒气四下散去,连带眼前灰暗都清明不少。
“三伏天,你竟在出冷汗。”乔鸢很早便发觉宋泽玉情绪不对。只是碍于在与鲁匠商谈,一时不能分神相顾。
此刻鲁匠与鲁岑云进了内屋,外头只剩他二人,乔鸢立刻握住宋泽玉的手,拉到唇边,满眼关切。
“没事。想起小时候一些事。”好一会儿,宋泽玉笑了笑。
“真的吗?”乔鸢放下手,与宋泽玉坐近了些。这样能更好地观察他的神色。
“真的。”宋泽玉敛颌,浓墨注入眸内,目不转睛地望着乔鸢。
身处明暗之间,她却依旧楚楚动人。
那双柔情眉眼间尽是担忧,且只是为他而生的忧愁。
我见犹怜。
宋泽玉慢慢靠近那张暗红色的唇,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
“你们聊好了吗?”宋泽玉贴着乔鸢的额发,手指不安分地缠上乔鸢的手。
“聊完了。”乔鸢耳朵红红,但也没对宋泽玉的行径表示出异议。
她抬手替宋泽玉理好耳边碎发,轻轻地盖住他的耳朵,笑道:“今日多谢宋公子陪我来听鲁大师教诲。马上就回家,我再讲些有趣的给你听,好不好?”
她知道他的。
她一向知道宋泽玉,绝不是外表的那副模样。
只是这次,不肯说的人换成宋泽玉。乔鸢顿时领悟到宋泽玉此前遇到的是何种难题。
无处可知,无处下手。
那么,乔鸢也学他就好了。倾听,宽慰,然后不探寻。
宋泽玉的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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