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近乎透明的触碰和几句平静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乔奕预想的要持久,也更微妙。
当天晚上,乔奕离开后,病房陷入了比以往更深的寂静。江澈维持着别开脸的姿势很久,直到脖颈僵硬,直到窗外的暮色完全被夜色吞噬,护工进来开了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才像是被惊动,极慢地转过头。脸颊上被乔奕指尖轻触过的地方,早已没有了任何物理痕迹,但那一点转瞬即逝的、陌生的温热触感,和那句“能说出‘丑’这个字的声音……比什么都安静的时候,要好听一点点”,却像烙印一样,顽固地停留在感知的边界。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白天曾试图握笔,曾颤抖着悬在素描本上方,最终无力垂落。此刻,它安静地摊开着,苍白,瘦削,指关节微微凸起。手腕上,那圈红绳留下的淡淡痕迹几乎看不到了。
“值得被好好对待……”
乔奕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与他脑海中那个根深蒂固的、嘶吼着“你不配”的声音激烈冲撞。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两种力量拉锯后的虚脱。
护工端来温热的粥,轻声劝他吃一点。他机械地张嘴,吞咽,味同嚼蜡。护工离开后,他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本素净的素描本上。它在那里,像一个静默的邀请,也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再试图去碰它。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重,意识被药物和疲惫拖入并不安稳的睡眠。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片混乱的灰蓝色块和失重般下坠的感觉,还有一双始终注视着他的、沉静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江澈的父母来过。江母红着眼圈,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关于家里,关于弟弟江烊,更多的是劝他放宽心,好好养身体。江父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将带来的换洗衣物放好,站在窗边抽了半支烟(很快被护士提醒掐灭),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他们待了一个多小时,病房里的空气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关切和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江澈感到更深的疲惫和想要蜷缩起来的冲动。
父母离开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江澈半靠着,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思绪却无法集中。他想起昨天乔奕削梨时指尖的灵活,想起他虚空中勾勒线条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心口某处,有种细微的、陌生的酸胀感,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难堪和自我怀疑。
当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时,江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几乎能辨认出那是乔奕的脚步声,沉稳,比平时稍慢一点,似乎在刻意放轻。
门被推开,乔奕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看起来干净清爽,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轻便的折叠物件和一个不大的纸盒。
“下午好。”乔奕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的目光在江澈脸上短暂停留,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便自然地走向墙角,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江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他看到了那个被展开的轻便画架,和那盒打开的、色彩温柔的色粉笔。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乔奕没有立刻说话,他支好画架,调整角度,动作熟练。然后,他拿出一支浅灰蓝色的色粉笔,在崭新的素描纸上随意而舒缓地画了一道。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江澈的手指在被单下蜷缩起来。他看着那道柔和朦胧的痕迹,看着乔奕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被那声音和颜色轻轻拨动了一下。是熟悉,也是更尖锐的陌生——对自己此刻无法控制的手的陌生,对“画画”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复杂情绪的陌生。
乔奕画了两笔,便停下手。他转过身,从盒子里挑出几支颜色,走到床边,将它们轻轻放在江澈手边的被子上,挨着那本素描本。
“试试?”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抹坏了也不要紧,反正纸还有很多。”
说完,他不再看江澈,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病床,目光投向窗外,将整个画架和那片小小的、充满可能性的空白,完全留给了身后的人。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昨晚不同,与父母在时也不同。它充满了某种无声的张力,一种开放的、等待被填满的静默。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江澈的目光落在被子上那几支色粉笔上。浅灰,淡黄,米白……都是很温和、不具侵略性的颜色。他的右手,那只昨天曾试图虚空描摹雨水痕迹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指尖传来细微的麻意。
他想起昨天自己吐出的那个“丑”字,想起乔奕平静的回应。想起更久以前,画笔在手中自如流淌的感觉。巨大的鸿沟横亘在记忆与现状之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云缓缓飘移。
就在乔奕以为今天依然会以沉默告终,准备转身去倒杯水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极其细微,是色粉笔柔软的笔尖,轻轻擦过粗糙素描纸的声音。沙……沙……
很慢,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涩,仿佛执笔的人正在重新学习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充满不确定性。
乔奕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这脆弱至极的尝试。
沙沙声断断续续,时而停顿很久,时而又急促地划拉几下,然后又是长久的停顿。那不是创作,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探性的触碰,是手指在重新熟悉一种久违的、却刻入骨髓的触感,是与内心恐惧和肢体不协调进行的艰难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下了。
长久的寂静。
乔奕终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转过身。
画架上,那张原本只有他涂抹了两块颜色的素描纸上,多了一些东西。在灰蓝和淡粉的朦胧背景一角,出现了几道歪歪扭扭、断续颤抖的线条。它们组不成具体的形状,只是一些凌乱的、深灰色的划痕,有些地方因为用力不均而颜色深重,有些地方则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一种无声的挣扎或哭泣后留下的痕迹。
而在那些凌乱线条的下方,靠近纸的底部,有一小片被反复涂抹过的、浑浊的暗色区域,像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又像一个深深的、试图被掩盖却终究显露出来的窟窿。
江澈已经收回了手。那几支色粉笔散落在被子上,他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沾满了灰黑和深蓝的粉末。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脏污的指尖,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的姿态呈现出一种精疲力尽后的颓然,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失望。
乔奕的目光从画纸移到江澈身上。他看到了那竭力控制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低垂头颅下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看到了那沾满颜色、却仿佛握住千斤重担的手指。
他走过去,没有先看画,也没有说话。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湿纸巾,抽出一张,然后,在江澈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几乎与坐着的江澈平视。他伸出手,没有去碰江澈的手,只是将那张湿纸巾,轻轻放在江澈沾满色粉的指尖旁。
“颜色,”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沾到手上了。”
江澈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某个深沉的梦魇中惊醒。他倏地抬起眼,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难堪,自我厌弃,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孩童般的无措。
他看了一眼乔奕平静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脏污的手指,像是被那污迹烫到,手指神经质地蜷缩起来,试图藏起那失败的证据。
乔奕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平静地蹲着,举着那张湿纸巾,等待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点点。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几秒后,江澈那沾满颜色的、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屈从的僵硬,伸了过来,碰触到了湿纸巾冰凉的边缘。
他接过纸巾,却没有立刻擦,只是用力地攥在手里,纸巾很快被捏得皱成一团,颜色晕染开来,染脏了他的掌心。
“对……”一个干涩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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