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拓游戏之后，病房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它不像阳光那样明媚，却像那盆多肉叶尖的绯红，极其细微，却又确实存在着
江澈不再像之前那样，将全部的自己封闭在一种无反应的疲惫里。他依然沉默寡言，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但当乔奕带来新的水果，用勺子碰碰他的手背时，他会自己接过勺子；当乔奕提及窗台上那盆多肉又有了什么新变化时，他的目光会随之移动，偶尔，会发出一个极轻的、表示疑问的单音
变化缓慢得像苔藓生长，医生和江澈的父母都注意到了这种“松动”，尽管它距离“好转”还很遥远
心理治疗师与江澈的谈话依旧艰难，进展缓慢，但至少，他不再完全拒绝交流，有时会对着治疗师带来的沙盘或图片，沉默地摆弄或注视很久...
这天下午，乔奕来得比平时稍晚，他推开病房门时，看到江澈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乔奕带来的、印有莫奈睡莲的画册，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封面上凸起的烫金字体。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过于清晰的手部骨骼上，有种易碎的美感
听到开门声，江澈的手指顿住，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乔奕脸上停留了一瞬，比以往稍长，然后才垂下，将画册轻轻放到一边
“抱歉，来晚了点”乔奕放下背包，语气如常，“被物理老师抓去讲了套新卷子”他走到窗边，看了看那盆多肉，“啧，这片叶子红得更明显了，看样子真是喜欢晒太阳”
江澈的视线也跟着落到多肉上，没说话。
乔奕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我妈炖了山药排骨汤，非让带给你，说春天喝这个养胃”他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他盛出一小碗，放在床头柜晾着，自己则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高二下学期的课，好像一下子变难了”乔奕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削皮，一边像是随口闲聊，“物理的电磁学部分，公式多，模型也复杂，我们班好几个竞赛生都叫苦”
江澈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乔奕灵活转动的手指和那不断垂落的、均匀的苹果皮上。
“你的语文笔记还在我这儿，”乔奕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推到江澈手边，“古文那几篇，老师划的重点我帮你标红了，还有，李老师今天还问我，你艺术节那幅画的构思怎么样了，说很期待”
提到“画”，江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边的苹果，没有立刻去拿，指尖蜷缩起来。那个未完成的、混乱的深蓝色块，和后来在病房里颤抖着写下的“春”字、留下的歪斜叶影，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一种熟悉的滞涩感和压力悄然升起。
乔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他没有继续谈论“画”或“艺术节”，转而用牙签扎起一块苹果，很自然地递到江澈嘴边。“尝尝，这个品种甜。”
江澈迟疑了一下，张嘴接住。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笔记，谢谢。”
“客气什么。”乔奕自己也吃了一块，“不过说真的，你不在，图书馆那个老位置总觉得空落落的。对面没人安静画画，我刷题效率都下降了。”
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让江澈心头微微一颤。他抬起眼，看向乔奕。乔奕也正看着他，眼神坦荡，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里面没有刻意的怜悯，也没有沉重的期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自然。
“我……”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他想问学校的事，想问图书馆是不是还那么安静，想问……很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他这样的状态，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不急。”乔奕仿佛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语气平和，“先把身体养好。学校的事，落下的课，以后都有时间。李老师他们也都很关心你，让你别有压力。”
这时，江澈的母亲提着一些日用品走了进来。看到乔奕，她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小奕来了。又麻烦你妈炖汤，真过意不去。”
“阿姨您别客气。”乔奕站起身。
江母走到床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碗汤，柔声说：“小澈，喝点汤吧？乔奕妈妈特意做的。”
江澈轻轻点了点头。
乔奕很自然地将汤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江澈手里，帮他稳了一下：“小心烫。”
江澈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地喝着，汤很鲜美，带着家的温暖味道，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肠胃，也似乎驱散了一些心头刚刚升起的阴霾。
江母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她感激乔奕这段时间的陪伴，这个少年几乎成了儿子与外界之间最坚韧、也最温和的桥梁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隐隐的忧虑，也在她心底盘旋，儿子对这个朋友的依赖，似乎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友谊，而乔奕所展现出的耐心和坚持，也远超一个普通同学甚至好朋友的范畴....这一切，在江澈如此脆弱的状态下，是救命的浮木，还是……更深危险的预兆？她不敢深想
“小奕”江母犹豫了一下，开口，“听你们老师说你们下学期压力很大，你经常往医院跑，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小澈这里有我们，你也该以自己学业为重”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提醒意味，乔奕和江澈都听出来了。
江澈喝汤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微微收紧。
乔奕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阿姨，我知道轻重。来看江澈的时间，都是规划好的，不影响训练和复习，而且...”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江澈，声音放得更稳了些，“对我来说，来这里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也是我放松和充电的方式。看到他能多喝一口汤，多跟我说一个字，我就觉得，什么都值”
他的话诚恳而坚定，没有丝毫虚伪。江母一时语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带来的东西。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江澈慢慢喝完了汤，将空碗放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抿得有些紧。
乔奕接过空碗，拿到洗手池冲洗，哗哗的水声暂时打破了寂静。
“乔奕”江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水声
乔奕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嗯？”
江澈没有抬头，手指揪着被单，声音低而艰难：“我妈……刚才的话……她说得对，你……不该总来，学习，很重要”
他又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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