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龙门制造
梁若淳睁开眼,一股牲口粪便混着泥土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从干草堆里挣扎坐起,脑袋嗡嗡作响。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失控的机械臂——金属冷光一闪,然后剧烈震动,黑暗降临。
“淳姑娘醒啦!”
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端着陶碗跑进来,脸上满是惊喜。梁若淳盯着对方头顶那个奇怪的发髻,又环视这间土坯房:低矮屋顶,纸糊窗户,糙木家具,墙角堆着木料和工具。
“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嘶哑得陌生。
“您家呀!龙门镇西头梁木匠家。”少女把碗递过来,“您三天前在河边洗衣时晕倒,可把梁老爹急坏了。”
梁若淳接过陶碗。浑浊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十四五岁模样,眉眼清秀但面色蜡黄。这不是她的脸。
她手一抖,水洒大半。
“淳姑娘?”少女担忧地看着她。
“现在……哪一年?”梁若淳艰难地问。
“开平四年呀!姑娘您没事吧?”
开平四年。梁若淳的机械制造专业没白读——五代十国,后梁太祖朱温的年号。公元910年,距离她生活的2020年,整整1110年。
她真的穿越了。
梁若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
接下来的三天,她一边适应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一边收集信息。
原主也叫梁若淳,是镇上木匠梁大山的独女,母亲早逝,家境贫寒。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套木工工具,还有去年为给母亲治病欠下的五贯钱债务。
晕倒那天,镇上刚贴出官府的告示——征召工匠前往洛阳参与皇宫修缮,不论男女,有一技之长即可,每日工钱三文,管吃住。
第四天早饭时,梁若淳放下粗陶碗,突然说:“爹,我去洛阳。”
梁大山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你疯啦?那是官府征召,去了就难回来!再说你一个姑娘家……”
“告示上说,无论男女。”梁若淳平静地说,“我看了您的手艺,能做复杂榫卯,还会简单的机关设计。您教过我,我都记得。”
这倒是实话。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虽然粗浅,但够用。
“不行不行,洛阳那么远……”
“每天三文钱工钱,管吃住。”梁若淳打断他,“咱家去年欠王老爷的债还没还清吧?”
梁大山沉默了。妻子病逝时欠下的医药债,利滚利已经到五贯钱,靠他给人做家具,不知猴年马月还得清。
“我可以帮您设计些新式家具,走之前教会您。”梁若淳继续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比您现在做的那些更省木料,也更结实。”
梁大山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女儿。昏迷醒来后,这孩子像变了个人——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澈锐利,再没有从前那种怯生生的模样。
“你……你有什么想法?”
梁若淳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她画的是现代简易组合家具的草图:标准化的板材,模块化的连接件,卡槽式设计。利用标准件和模块化理念,大大减少对整块大木料的需求。
“您看,这些卡槽和连接件可以预先批量制作,组装时就像拼积木。”她一边画一边解释,树枝在泥地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而且拆卸方便,运输也省地方。一套桌椅拆开来,一辆板车就能拉走三套。”
梁大山眼睛慢慢睁大。他做了半辈子木匠,从没想过家具可以这样造。
“这……这些连接处牢固吗?”
“用榫卯加强关键受力点,日常使用绝对没问题。”梁若淳用树枝点了点几个位置,“而且因为用料省,成本能降三成,售价可以低两成——薄利多销,卖得快。”
梁大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地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结构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
“这些……这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梁若淳顿了一下,面不改色:“昏迷时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教的。老神仙说,这是鲁班祖师爷托梦传艺。”
古人信这个。果然,梁大山立刻肃然起敬,双手合十朝东方拜了拜:“祖师爷显灵!祖宗保佑啊!”
拜完又压低声音:“淳儿,这梦……你还梦见别的没?比如藏宝图什么的?”
梁若淳忍住笑:“爹,贪多嚼不烂。先把家具做好,还清债再说。”
***
接下来的两天,梁若淳把自己关在工棚里。
她用父亲废弃的工具改制了几件小东西——一把可调节角度的木工尺,刻度精确到分;一个简易绘图规,能画圆画弧;还有一套自制的绘图炭笔,用柳枝烧制而成,画线比毛笔精准得多。
梁大山看着女儿熟练地摆弄那些工具,眼神越来越惊奇:“淳儿,你这手法……比爹还老练。”
“梦里练的。”梁若淳面不改色,手里锉刀打磨着一个木质滑轮,“老神仙让我在梦里练了十年。”
实际上,这是前世机械制造专业的基本功。但在五代十国,这手法足以让任何一个老木匠目瞪口呆。
第五天清晨,梁若淳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站在龙门镇唯一的官道旁。
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些自制工具,还有几个她这两天偷偷做的小玩意儿——一组微型滑轮,几个奇形怪状的连接件,一卷结实的麻绳。
“到了洛阳机巧院,少说话多做事。”梁大山眼圈发红,把几个铜板硬塞进她手里,“受了委屈就回来,爹养得起你。”
梁若淳点点头。前世她是孤儿,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大学,从没体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亲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爹,那几种新式家具的做法我都写在册子上了,您按我说的先做一套试试。”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还有,王老爷家的债,半年内我一定能还清。”
“傻孩子,平安最要紧……”
“我会平安的。”梁若淳微笑,“而且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父女俩话别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镇口,扬起一片尘土。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衣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看打扮像是随从。
“喂,老头,去洛阳是走这条路吗?”青年扬着马鞭问,语气随意。
梁大山连忙躬身:“回公子话,顺着官道往东五十里就是洛阳城。”
青年瞥了眼旁边的梁若淳,忽然笑了:“这小娘子也要去洛阳?背着包袱,该不会也是应征工匠的吧?”
他身后的女子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讥诮:“子理哥哥说笑了,女子哪懂什么工匠活计,怕是去投亲的吧。”
梁若淳抬眼看了看这几人。
根据原主记忆,这青年应该是镇上最大地主白家的长子白子理,去年考中秀才,据说要去洛阳谋个官职。那说话的女子是白子理的表妹黄梦霞,家境富裕,向来眼高于顶。另一个沉默的男子叫李齐伟,是白家的远亲,寄居在白家读书。
“回白公子,小女正是应征前往机巧院。”梁若淳不卑不亢地回答。
白子理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机巧院?那可是工部下属,专司宫廷器物制造修缮的地方。你不是在说笑?”
“不敢说笑。”
“机巧院可不是绣花的地方,你会什么?”白子理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略懂木工和机关之术。”
黄梦霞又笑了,这次毫不掩饰嘲讽:“梁姑娘莫不是以为会钉个板凳就是懂机关了?机巧院那是要真本事的。去年咱们镇的王木匠去了,不到半月就被赶回来,说是手艺不精。”
她特意加重了“手艺不精”四个字。
梁若淳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容清澈无害:“黄姑娘说的是。所以小女才要前去学习,总不能像有些人,一辈子只会钉板凳——哦,我是说那些手艺不精的人,黄姑娘可别多想。”
黄梦霞脸色一变:“你说谁只会钉板凳?”
“小女说有些人,又没指名道姓。”梁若淳一脸无辜,眨眨眼,“黄姑娘何必对号入座?难道黄姑娘也学过木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镇民忍不住笑出声。
黄梦霞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反驳,白子理抬手制止了她。
这个白家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梁若淳,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好了,梦霞,赶路要紧。”他转向梁若淳,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既然同路,梁姑娘可要搭个便车?我们正好有辆空马车。”
“不必了,小女步行即可。”
“步行要两天,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梁大山也劝:“淳儿,要不……”
“真的不用。”梁若淳坚持,“小女脚程快,不耽误事。”
她可不想一路上听黄梦霞冷嘲热讽,也不想欠白子理人情——地主家的人情,可不是好还的。
白子理倒也没强求,点点头,策马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梁姑娘,那咱们洛阳城见。”
等那三骑走远,梁大山忧心忡忡:“淳儿,你刚才得罪黄小姐了……她爹可是咱镇的税吏,得罪不起啊。”
“爹,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谦让不会换来尊重,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梁若淳背好包袱,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没必要对谁卑躬屈膝。”
她转身踏上官道,脚步稳健,背挺得笔直。
梁大山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正烈。
梁若淳在路边树荫下歇脚,拿出水囊喝了几口。这身体确实虚弱,才走了二十多里路就气喘吁吁。她默默计算着: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赶到三十里外的驿馆就不错了。
正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叫喊。
“拦住它!快拦住!马惊了!”
只见一匹受惊的枣红马拖着辆歪斜的马车狂奔而来,车辕已经断裂一半,车厢左右剧烈摇晃,随时可能散架。车夫早已被甩下车,追在后面徒劳地叫喊。
官道上的行人纷纷惊慌躲避。
梁若淳迅速扫视四周——前方百丈是个急弯,路边是三丈多高的陡坡,坡下乱石嶙峋。如果马车不减速,必定车毁人伤。
她目光一凝,看到车厢窗口一闪而过的脸——是黄梦霞,那张脸上满是惊恐。
来不及多想,梁若淳冲上官道,边跑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卷麻绳和几个木制零件。
这是她这几天用边角料做的小玩意儿:一组微型滑轮,几个带卡槽的连接件,还有一套快速绑结装置。原本只是手痒,想试试这时代的工具能做到什么精度,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马车越来越近,惊马嘶鸣,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梁若淳快速将麻绳一端绑在路旁一棵老槐树根部,另一头穿过滑轮组,系上特制的活扣。她在机械实验室待了四年,这种应急装置的设计几乎成了本能。
马车经过的瞬间,她猛地踏前一步,手臂一扬!
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前端的活扣精确地套住了断裂车辕的末端,“咔”一声自动锁紧。
“抓紧车厢!”她朝里面大喊,同时身体后仰,双脚蹬地,利用滑轮组原理将绳索在树干上绕了三圈。
物理定律在任何时代都有效——滑轮组省力,摩擦力缓冲。
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马车速度骤减,但惯性依然巨大。梁若淳感觉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麻绳深深勒进掌心,但她死死抓住不放。
“再来个人帮忙!”她朝赶来的车夫和几个路人喊。
车夫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住绳索。接着又有三四个路人加入。众人合力,绳索在树干上又绕了两圈。
惊马嘶鸣着挣扎,但终于被拖慢。马车在离陡坡边缘不到三尺的地方,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
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众人惊魂未定的心跳。
车厢门猛地被推开,黄梦霞脸色惨白地被扶出来,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坐在地上。她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了,珠钗歪斜,锦衣沾满尘土。
白子理和李齐伟从后面骑马赶到,见状都吃了一惊,慌忙下马。
“表妹!你没事吧?”白子理冲过去。
黄梦霞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惊魂未定地看向梁若淳,表情复杂极了——有后怕,有尴尬,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白子理先检查了黄梦霞,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这才走向梁若淳。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简易滑轮装置上,眼睛一亮。
“这是……”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滑轮组?还是复合式的?你怎么会这个?”
梁若淳正用布条包扎手上的伤口——掌心被麻绳磨出了血泡,虎口撕裂渗血。她轻描淡写道:“跟爹学的木工活,自己琢磨了点小机关。”
“自己琢磨的?”白子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种复合滑轮设计,我在《墨子》残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但远不及你这个精巧。省力效果却如此明显……刚才至少是五倍省力吧?”
梁若淳没回答,只是继续包扎伤口。实际上,这个简易装置能达到八倍省力效果,但她不想多说。
白子理站起身,郑重地朝她拱手一礼:“梁姑娘,刚才多谢你救了我表妹。若非你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后的李齐伟也跟着行礼,这个沉默的青年看向梁若淳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敬佩。
“举手之劳。”梁若淳收拾好东西,把滑轮装置拆解收回包袱,准备继续赶路。
“等等。”白子理叫住她,“梁姑娘,你的手受伤了,步行不便。无论如何,请让我们送你一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不是客气,是必须。否则我白子理成什么人了?”
梁若淳看了看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渐晚的天色,终于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想搭便车,而是她从白子理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倨傲,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真正的好奇和重视。
那是学者看到新奇知识时的眼神。
***
马车上,气氛微妙。
黄梦霞难得安静,缩在车厢角落,偶尔偷瞄梁若淳几眼,欲言又止。她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后的苍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白子理则完全相反,问题一个接一个:
“梁姑娘,那个滑轮装置,如果放大规模,能用在起重上吗?”
“能。”梁若淳言简意赅,“配合绞盘和轨道,可以搬运数倍于人力所及的重量。”
“轨道?”
“就像车辙,但是特制的。”她比划了一下,“用硬木或铁制,让重物沿固定路径滑动,减少摩擦阻力。如果做成双轨,再加滚轮,效率更高。”
白子理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若是用在城墙修缮,或者宫殿梁柱吊装……梁姑娘,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梦里。”梁若淳面不改色,“老神仙教的。”
白子理笑了,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怪力乱神”之说持保留态度,尤其白子理这种务实的人。
“到了机巧院,你准备做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梁若淳望向车窗外向后掠过的田野。秋收已过,田野空旷,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我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让人活得更轻松的东西。”
白子理怔了怔,仔细打量这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女。她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姑娘,倒像个……像个胸有丘壑的谋士。
“比如?”
“比如省力的水车,让农人灌溉不用肩挑手提。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快一些。比如……”梁若淳顿了顿,“能治水的机械。”
“治水?”白子理来了兴趣,“黄河年年决堤,朝廷年年治水,年年徒劳。你有办法?”
“现在没有。”梁若淳实话实说,“但可以去想,去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车厢里安静下来。黄梦霞也抬起头,看着梁若淳侧脸,眼神复杂。
***
夕阳西下时,马车抵达洛阳城外。
巍峨的城墙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城门楼高耸,旌旗飘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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