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都。
申岳初一袭月白锦袍,神情虽然说不上明朗,却也没了往日的颓丧。
“三公子。”
“三公子。”
“……”
数月来,府中几乎没人能见到他的身影。两边的仆从们皆都驻足行礼,目光中无不透出惊异。
申岳初点点头,浅浅一笑,阔步朝申之忌的书房走去,
“父亲。”
日光自他身后打了进来,将他的轮廓衬得分外灿烂。
申之忌放下笔,换好慈父神情,仔细端详眼前的儿子。目光落到他身上,又像是飘在远处。
这个嫡子,除了性子,生得最像他。
况且,亲父子,又能有多大的隔阂。
他笑得温和,
“初儿,你能想通,为父甚是欣慰,坐吧。”
申岳初没有坐,他绕至一侧,亲自研墨,语气里满是歉意,
“儿子这些时日,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尤其是娘……”
叹口气,
“都是因为儿子,她才屡次叨扰父亲,希望父亲莫怪。”
墨汁渐渐晕开,申之忌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初儿,我与你娘多年夫妻,哪里还用你说,她就是那般性子。”
二人相视一笑。
父子俩忙在书房,蔡氏亲自来送膳,一家子相谈甚欢。
申岳崇隔在门前一丈处,矗立良久,最终还是将手中缣帛交给下人,
“送进去,西凉快信。”
说罢,转身离开,神情冷硬。
屋内的三人围在书案前,蔡氏眼中的笑意都漫了出来,
“初儿写的字呀,当真与你父亲一模一样。”
申岳初笑着摇摇头,
“娘真是夸张。”
申之忌没有出声,母子俩齐扭头看去,却见他的眉心渐渐蹙起。
二人当即就停了说笑,申岳初觉得不对劲,
“父亲,出了什么事?”
申之忌把信递给儿子,静静凝望着他,目光复杂。
不过呼吸间,申岳初脸上的暖色彻底消散殆尽,他颤着声,
“父亲……这……”
他忽而重重拍下信,怒道:
“绝无可能!”
蔡氏大惊,
“好好的,这是又怎么了?”
申之忌似是十分疲惫,他抹了把脸,
“辛猎提出,一定要将女儿许给初儿。”
蔡氏脸色一白,
“这怎使得,辛氏那西凉人何等粗鲁。她如何配得上我的初儿!再说,老大不是已经准备接下此事吗?好端端的怎就又盯上了初儿?”
她抓住申之忌的衣袖,
“老爷!”
“父亲,儿子绝对,不答应。”申岳初咬牙切齿,
“儿子,非月妹妹不娶!”
啪——
申之忌掌心砸摔向书案,脸色憋得发黑,
“为父还以为你能想通。”
“父亲,送钱财难道还不够?为何还要葬送儿子一生?”
申之忌面露痛苦,重重叹口气,握住申岳初的手,语气缓和了些,
“初儿,以申氏全族为重。”
申岳初欲甩开手,却被牢牢捏住,
“儿子,休要再胡闹。辛氏出身西凉名门,娶了她,也不算委屈了你。”
他继续劝道:
“若你真的放不下,为父答应你,寻机接月儿来西都,做个侍妾可好?”
申岳初眼中火气更甚,
“父亲,你怎说得出口?”
“岳初,这便是你同为父说话的态度?方才你如何说的,要为父亲分忧?怎么,如今又说话不算数?”
申之忌冷冷瞥向屋外,
“若你不应,依为父看,这个家主之位,便消了念想吧。”
申岳初凄然一笑,
“儿子,不稀罕。”
他步履沉重,晃向门外。
听到家主二字,蔡氏心口猛跳,她急道:
“老爷息怒,妾身去劝。”
申之忌目光如炬,
“夫人理得清轻重便好。”
一路行过回廊,步入庭院,见暖阁门大开,月澜脚步轻盈,蹦蹦跳跳朝前走去。
于至元捻着手中快信,
“大王,陈炽办事倒是利索,听说岳初公子闹了好一通……”
刘巽不言,目光只看向由远及近的小姑娘。
月澜解下雪貂围领,抖了抖氅衣,笑意盈盈,
“殿下,我回来了。”
她接过余长手里拎的巨大花篮,
“章夫人又送了好些花儿过来,我刚刚已经将花蕊都尽数摘掉,味道已经不太大了。殿下,可不可以留下。”
灿黄红粉混在一起,煞是惹眼。
刘巽勾起唇角,意味深长,
“留着。”
月澜欢喜,迫不及待跪坐到角落,钻到花堆里修剪花枝。
分拣半晌却见二人无话,她歪头看向于至元,
“无尽君,今日无事吗?”
于至元摸了摸脑袋,干笑道:
“倒是也没什么大事。”
他走到月澜身边,顺势陪坐下来,
“公主当真……不再心悦岳初公子了?”
月澜当即就蹙起了眉头,
“无尽君好生奇怪,从未,又何谈‘不再’?”
于至元捡起一支花,朝着主座飞瞟一眼,
“那就好啊,公主,甚好。”
二人理着花,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算起来,公主马上就要及笄了吧?”
月澜点点头,不甚在意,
“嗯。”
小手朝于至元比画,
“将这枝修短些。”
于至元却不愿岔开话题,
“及笄后便要出嫁,那公主……可有心仪之人?”
问出后,他便心口咚咚作响,直觉得后背发凉。
月澜斜睨道:
“无尽君,你今日当真是反常。我及笄又如何?父母至亲俱不在,什么成亲不成亲的,尚未想过。”
顿了一顿,她又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
“我只想守着殿下,待他哪日高兴,免了拿我去换粮草。”
“咳咳咳……”
于至元被噎住,他拍着胸口,
“眼下,其实也不缺粮草。”
月澜望向伏案的刘巽,有一丝惆怅。
忙碌的少年抬起头,对视的瞬间,她忙将头脸藏入花丛。
于至元还不死心,
“其实,父母不在,也不妨碍公主出嫁。我于家虽然不及宗室,但是做公主的娘家,也不算有所辱没。”
月澜心底满是温热,
“无尽君,你待我真好,一直都是。”
“公主值得。”
因着他三句不离出嫁,月澜也被他勾起了好奇。
盯着鲜嫩欲滴的花丛,半大的小姑娘托起腮,思绪乱飞,
“可是,心悦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于至元忽地就泄了气,密密麻麻的花枝,要理清,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讪讪看向主座,小心道:
“大约就是,见不到,会生想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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