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最好了。”
刘婀的凤眸微微眯起。
马车前的裴谦早就等得焦急,他小跑过来,嚷道:
“快点儿呀,阿娘,儿子还忙呢。”
他边扶刘婀边絮絮叨叨,
“阿大和我口味一样,小二和三儿爱吃鹿肉,夜里睡觉记得给它们仨留门……”
威严的妇人狠狠剜了他一眼,
“就惦记你那一窝祖宗!”
裴谦愁眉苦脸,
“这不是要出征了么,不然儿子才不舍得送他们回都蓟去,阿娘记得常写信啊。”
刘婀被气得深吸一口气才再出声,
“走了啊公衡,姑母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刘婀,官舍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文武官员。
一整天刘巽都与他们关在正堂,闭门不出。
牢记不听政事的原则,月澜倒是得了一整日的闲。
与陈媪做了一下午针线活,到晚间才接到王伯的消息,让她今日依旧宿在碧溪源。
猜到是政事还未商议妥当,她也没有多问。
眼看天色愈发黑沉,她这才记起来,还没有去看崔婉扬。
“阿母,我出去一下,等看完婉夫人就回来。”
陈媪还未问出婉夫人是谁,月澜就闪身跑了出去。
再次来到珊瑚院前,院门上只挂了两盏残灯,门前的小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朱红大门孤独立在黑暗里,分外诡异。
院里咚咚的声音依旧。
月澜蹙起眉,大着胆子将门推开,口中小声唤道:
“婉姐姐…织儿姐姐?”
无人应答。
院里漆黑无比,只有她自己手中的提灯。
眯眼看过去,主屋里似乎透出些微光。
“婉姐姐?”
看到这般景象,月澜心里开始打鼓,正想退出去,准备明日让陈媪陪她一起来。
谁知屋里忽然传来了崔婉扬的声音,
“弦奴妹妹?可是妹妹?”
声音依旧是浸了蜜似的甜,语气沉静,还夹杂了一丝惊喜。
听到熟悉的呼唤,月澜放松了下来,重新迈开步子。
吱呀……
她将门推开,
“婉姐姐,是我。姐姐怎么只点了一盏灯?”
从前,进屋迎面而来的就是热气与檀香。而如今,她才刚踏进一只脚,就被灰霉味呛得直咳嗽,里面还夹杂着奇怪的粟米味。
“咳咳咳,婉姐姐…织儿姐姐呢?怎么也不打扫一下…咳咳…”
崔婉扬端坐在屋正央,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火苗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脸上覆着面纱,双眼黑亮。
看到月澜的身影,眼睛笑得眯成月牙儿,语气中竟还透出一丝狡黠,
“织儿呀,她怕是去哪儿贪玩去了,妹妹等会儿帮我找找。”
月澜的眉头愈发的深,浑身都觉得不对劲。崔婉扬却先几步走到她跟前,热络地拉过她的手,
“妹妹过来坐呀,姐姐有好多话想与妹妹说呢,等听完再走吧。姐姐被禁足在此,实在寂寞得紧。”
想着自己先前被禁足的苦闷,月澜软下了心,
“婉姐姐,我先帮你多点几盏灯吧,太暗了。”
崔婉扬的眼珠子黑得过分,
“好啊。”
待屋子大亮,月澜环视一周,才看清,屋子中央正正摆了好大一口舀,里面还有半春好的粟米。刚想开口,崔婉扬却将食指竖在唇边,
“嘘…妹妹先别开口。”
将月澜拉到几人常坐的小案前,轻轻拍她的手,笑问道:
“妹妹的名字,不叫弦奴吧?”
月澜一时错愕,想了想,眼下也不用再瞒着,便也坦白道:
“望姐姐恕罪,先前实在是不得已……才有所欺瞒,妹妹名唤月澜。”
“哦…,心静方知月,观空始见澜。当真是个好名字。妹妹记住,人啊,可千万不能乱叫名字。”
她痴痴发笑,忽而又抚上月澜的脸颊,轻轻摩挲,像是稀罕一块绝世美玉,
“妹妹当真是好命,总能啊,死里逃生。”
语气平静,黢黑的眸子一眨不眨,与一潭死水无异。
崔婉扬的指腹十分粗糙,脸上被刮得难受,月澜偏过头去,狐疑地看着她,
“婉姐姐,何出此言?”
崔婉扬轻轻笑道:
“霈国高氏,全族被赶尽杀绝,怎的偏妹妹就逃了出来呢?”
月澜猛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收回被她捏住的左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得。
崔婉扬依旧怔怔望着她,嘴里不停,
“那日,林慎已经得手,怎的妹妹又好端端回来了呢?”一声轻叹,“妹妹真是好命啊——”
她语调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月澜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林慎的丑恶嘴脸仿佛与眼前人重合,她大声质问:
“你…那日是你害我?为何!我从未伤害过你!”
可崔婉扬只是着了魔似的喃喃,
“真是好命,怎的偏就碰上殿下。”
月澜心头一冷,再次被人欺骗,仿佛数九寒天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奋力挣扎,却反将崔婉扬引了过来。此人像是直不起身,弯着腰,如同鬼魅一般绕了过来,
“真是好命,怎的就被救了呢。”
“放开我!”
她依旧笑得甜腻,脸上的面纱摇来晃去,
“真是好命……”
月澜后背冒出冷汗,此人,难道从一开始,便是疯了的?
浑身汗毛倒竖,手脚并用同她撕扯。
怎料崔婉扬竟力大如牛,像条蟒蛇一般缠了上来,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好命,妹妹命这么好,去帮姐姐找找织儿吧。”
珊瑚院外,两名小仆一前一后,手中提着暖炉,哆哆嗦嗦牢骚道:
“小胡哥,唉,真是晦气,天天守着这么个破院子,里面的母夜叉又跑不出来。”
“唉,谁让咱俩是新进来的,可不就干这些苦差事。你看着,我先打个盹儿,这冷的。”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团在角落打瞌睡。许是习惯了,对院里传来的奇怪动静充耳不闻,只当是寻常。
屋内。
崔婉扬的言语如同咒语一般,扰得月澜脑子阵阵嗡鸣,
“放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还想怎样!”
听到此话,崔婉扬的神志回了三分,
“无冤无仇?要不是你,我怎会枯等这些年,我怎会!”
她似是愤怒至极,一把扯开脸上的素纱。
“啊——”
月澜惊声尖叫,只一眼便吓得她胃里翻腾。
只见崔婉扬双颊布满刺青,伤疤的纹路歪歪扭扭,上面还有新旧交叠的抓痕。配着她的痴笑,刺青被扯出诡异的形状。
“怎么?害怕吗?”
她怒而将月澜扑倒,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双目圆睁,凄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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