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韩府,田衣才见识到自己有多么没有见识。
府内屋宇连绵,每一座都轩敞气派,雕梁画栋。重重回廊间,栏杆台阶无不刻饰雕纹,门窗格扇无不精致考究,就连往来仆从都是衣冠齐整,举止恭肃,好似个个都很有正事干,以至于她和青果还没刻意演刁蛮,就已经显得很没有教养了。
韩家三公子韩从略将他们四人引往正厅。
正厅门口站着一位瘦长的中年男子,穿着靛青长衣,面带和气笑容。
庄珵侧过头,低声告诉她:“这是韩从略他爹韩郊。”
田衣有些意外地又看了韩郊一眼,这居然是韩家族长的亲儿子吗?
也太朴素了点,她还以为是个普通管事呢。
庄珵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被褐怀玉。”
田衣虽然没听懂这个词,但也猜得到大意,撇撇嘴道:“就是装斯文,装清淡。”
庄珵笑得更开心了。
田衣冒犯的评价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侧前方的韩从略听到。
韩从略的动作顿了顿,但并没有回头。
进入正厅后,韩郊便热情地请庄珵入座,并与他寒暄起来。
田衣站在庄珵身后,东张西望一番后,目光停在了立在厅堂两侧的巨型百宝槅上。
百宝槅中摆放的除了琉璃、珊瑚等宝物,还有许多田衣见都没见过的奇异珍玩,看得她目不转睛,很想拉韩家人来挨个儿为她介绍一遍。
可惜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而庄珵不知是不是来过韩家多回的原因,对这些宝物没展现出半点兴趣。
韩郊发起的漫长寒暄仍在继续,从庄珵一家,到闲平郡王府,再到章王府……简直像要把庄珵认识的人都问候个遍。
田衣心里觉得怪怪的。
一来,韩家年前为了信和证人追杀了庄珵一路,杨仕进前几日还参了韩郊的长子韩从畇,双方早已结仇,现在居然热络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二来,韩家这对父子乍一看都是极其温和朴素的人,但这副姿态与富丽堂皇的韩府格格不入。
田衣想,要真是不爱名利,没有架子的人,住在这种华贵到快要刺痛她眼睛的宅子里,晚上怎么睡得着?
她回忆起在庄家见到的十分凶恶的黑衣人,再看韩郊与韩从略和善的笑容,便觉得那笑像浮在他们皮肉之上,薄薄腻腻的一层面具。
寒暄到无可寒暄的地步,一阵沉默后,韩郊终于把目光投到了庄珵的胳膊上。
“玉成臂上的伤是……”
庄珵淡淡道:“来时在沩州地带上遇到水匪,从水匪寨子里逃出来时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田衣紧紧盯着韩家父子,在听到“沩州”一词时,韩郊面色如常,韩从略的眼神却闪了闪。
韩郊关切地问:“这江北一带的水匪竟然凶恶至此吗?杨使君可有受伤?”
“是啊,我也没想到。”庄珵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讶异:“不过您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吗?”
此话一出,田衣就知道庄珵要开始唱无理取闹的大戏了。
“据我所知,令长公子韩从畇身任沩州知府,又兼领沩州兵马钤辖。沩州境内水匪作乱猖獗,他管束不住治下盗患便罢了,竟也不曾提前向您通个音讯。”
“难不成,他就不怕韩家亲眷、往来货船行于水路时也遭此劫掠之祸?”
这话可太难听了!
田衣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以防韩家人被庄珵说急了上来打他却波及到自己。
但她却发现她的衣袖边缘不知何时被夹在了庄珵的肩膀和椅背之间,拽都拽不出来,人想挪开也不行。
韩郊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愕然:“玉成这话是何意?”
一直垂首喝茶的韩从略也抬起头,看着庄珵道:“沩州水匪乃是当地百年顽疾,非朝夕可除。家兄身在地方,日夜殚精竭虑,功过如何,自由吏部考课定夺。玉成被水匪所伤,心中愤懑倒也无可厚非,但这般诘责未免有些偏颇了吧。”
即便被庄珵无端找事,他的语气也并不算冷硬。
庄珵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继续道:“原来是要等候朝廷的定论么?那倒也快了,杨大人已将我等遭水匪劫掠一事,写了奏状递上去了,想来旨意这两日便会下达。届时倘若您不嫌叨扰,我倒也乐意再来贵府,一同听个究竟。”
韩从略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捏住杯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韩郊到底是多活二三十年,还能保持住面上的涵养,但也不接庄珵的话。
不知为何,田衣甚至从韩郊的脸上看到一种“怎么又来了”的疲惫感。
庄珵像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对了,章王有一封信要我带给你们。”
说着,便给小谟使了个眼色。
小谟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了韩郊。
韩郊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庄珵,似乎没想到他上门来胡闹一通之外还有正事要做,赶紧露出恭敬神色,双手接下了这封信。
但接信归接信,他绝口不问庄珵章王有什么打算。
庄珵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很不满意地用手肘捅了下进正厅以来就一直沉默的田衣。
田衣无奈开口:“公子,您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呐!”
庄珵放下了手。
田衣又道:“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那水匪怎么敢劫堂堂汇州知州乘坐的船?”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韩从略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
反正庄珵已经把韩家得罪死了,也不差自己这一句了。
田衣眼一闭,心一横,继续自由发挥:“自来这种剿而不灭的匪寇和官府多少都有点首尾关系,说不定就是韩家跟您有仇,所以派韩大公子,找了水匪来要你命呢?”
庄珵突然又抬起了手。
他是想让田衣胡搅蛮缠一番,但她怎么把自己接下来准备找杨仕进说的事说出来了?
不对,她怎么知道自己想如此拿水匪的事儿做文章?
于是田衣又被捅了一下。
田衣却以为庄珵是嫌她表现得还不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百宝槅边,抓起了两个自己方才看重的宝物。
“公子,即便不能砍回去,咱们也得要点赔偿吧,我看这两个就不错……”
她说完又给青果使了个眼色,让她也来拿一个。
青果哪敢凑这个热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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