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缙又梦到了那天,他躺在床上,先是天花板的灯出现重影,舌头开始使不上劲,之后是胃里剧烈的灼烧感,很想吐,但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胸口像被压住似的,生存本能让他拼命大口喘气,但依然呼吸困难,痛苦万分,再往后,大脑因为缺氧而感觉到诡异的平静。
他能感觉到母亲在摇他叫他,但他无法回应。
再有意识是洗胃,口器粗暴地塞进嘴里,强行贯穿喉咙,穿过食道抵达胃部,头顶是刺眼的白光,疼痛唤醒了一些他的意识,他忍不住干呕,眼泪从太阳穴流进头发里,鼻涕流进嘴里。液体灌进胃里再被抽出,呕吐物从嘴巴和鼻子里一起喷出来,弄脏衣服,流进头发。
他看到了他爸的脸,冷静、专业,摆弄着自己儿子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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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缙惊醒了,环视陌生的环境,挺简单的,干干净净很温馨,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周韵之的家,转头看到熟睡的周韵之,面朝他侧躺着,脸上的肉在枕头上被压扁了,很可爱。
长达两年的胃灼烧在这一刻终于被安抚了。
他在黑夜里摸出手机,从两张卡分别给周韵之转了一百五十万和一百万,把手机放下后,凑近周韵之的脸,去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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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韵之醒的时候许缙还没醒,她看着手机短信动账提醒发呆。
许缙把毛毛接走那天,她开玩笑对他说,别人对她太好她会觉得无以为报,对她差一点她就可以潇洒转身走掉。那天他明显生气了,后来在她家小区门口接吻时咬破了她的嘴唇。其实她没开玩笑,她好像真的习惯被恶劣一点对待,呆在被伤害和苛责的位置、受害者的位置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个人在被伤害的过程就是积累心理道德资本的过程,她现在能冷漠地对待徐英和周文良,都是因为他们给了她道德资本。
其实在小时候,周韵之家里的条件并不算差,至少在同班同学里是平均水平,但母亲总喜欢在经济上用稍微严苛的方式教导她。初潮时,母亲教她使用卫生巾,先把卫生巾贴在内裤上,再把草纸折叠成长长的方形,放置在卫生巾上。
血渍先把草纸浸湿,徐英教周韵之,察觉到草纸湿了以后去卫生间把草纸扔了,再使用卫生巾,这样一个卫生巾就能用很长时间。
草纸比卫生巾便宜很多,这玩意现在也几乎买不到了,但初中时期使用草纸的记忆一直留在周韵之脑海里。
另一件小事是鞋子的尺码。周韵之的脚永远塞在更小一号的鞋子里,一开始是脚长得快,鞋子很快就不合脚了,但徐英并不给周韵之买新的合适的鞋子。后来徐英故意给她买小一号的鞋子,标准是穿得进去就行。每次周韵之试穿新鞋时,徐英都会用一根手指塞周韵之脚后跟的位置,直到刚好塞不进去她就很满意,说就是这个尺码合适,同时和店员炫耀自己女儿的脚很小。
但中学生需要上体育课,需要上学放学走长长的路,大拇指顶在鞋子前端很痛,这让周韵之更加不喜欢上体育课和参加集体活动,她总是局促地坐在教室写作业或者看书,因为上体育课,她总担心别人会看出来她行动的怪异。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穿三十五码的鞋,直到去临安上了一段时间大学,她自己买鞋,开口就要三十五码,试穿时店员说这个码数对于她来说太小了,给她拿了三十六码和三十七码。她将信将疑地试穿了,那天她第一次体会到脚原来可以那么舒服自由,她终于知道自己最合适的尺码是三十七码。一个身高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竟然长期把自己的脚塞在三十五码的鞋子里,源头竟然是她的脚长大的时候,母亲不肯给她买新鞋。
方方面面的小事导致她无法大方接受别人对她好,上大学后,她习惯在金钱上和舍友们有来有往,绝不多占别人一份便宜,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必定礼貌回应两分。和许缙恋爱时,两人都在上学,花费大多在旅行上,许缙出七成,她必须出剩下三成,她能看到许缙不高兴,但三成已经是她尊严的底线,她做不到再让步。
这样的客气疏离让她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差,但始终无法和谁踏入更深一层的关系,大学毕业后两个舍友工作了,还有一个去念了其他城市的研究生,慢慢不再交流。读研期间、工作期间,她也一直保持这样的作风,划定明确的边界,维持普通同学和同事的社交关系,不让别人走进来,她也不走进别人。
但关系的拉近其实就要靠打破边界,相互亏欠,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你看见一点我的卑劣,我看见一点你的脆弱,慢慢接近彼此。她慢慢知道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可她恐惧打碎自己,也抗拒看见别人。
余楠是她人际关系里的例外,过分大大咧咧,愿意亲近她,有分寸又敞亮,但哪怕如此,她也为余楠挑好了和她送她的项链价值相匹配的礼物,准备在余楠生日的时候回礼。
这些都是小钱、小事,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这么过来的。
可三百万怎么办?
她没有三百万给他。
余楠告诉她要学会接受别人对她的好,可她改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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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缙翻身想去搂周韵之,被她轻轻推开了,他立马察觉到不对,彻底清醒。
四目相对,周韵之问:
“这三百万你想算借款还是投资?”
许缙如遭雷劈,缓缓坐了起来:
“我那天没说清楚吗?我说支持你,不是借款也不是投资,是赠与。”
周韵之的表情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她自顾自起身到书桌前,说:
“算借款吧,个人借款,但是短时间内我没法还你,我们把时间拉到五年,我尽力。”
许缙慌了,跌跌撞撞从床上爬下来,爬到周韵之跟前半蹲半跪。
“你在说什么?”
周韵之麻利地打开浏览器搜借条模板,又打开WORD,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许缙和周韵之争夺鼠标,试图阻止她写欠条的行为,抢着抢着,周韵之脾气上来了,把鼠标一扔说:
“你这样我真的很为难。”
“为难?”
许缙从小没过过什么委屈日子,成年后父母送房子,亲人送车,朋友送礼都很正常,第一时间很难理解为什么周韵之会不高兴,这么高自尊地非要跟他划清界限。但和周韵之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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