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信强行平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方南溪。”
方南溪:“知道啊。”
狄信:“那你知道省地质局是什么单位吗?”
方南溪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给狄信打电话,于是卖乖地喊:“哥。”
狄信:“哥什么哥,我不是你哥,你是我哥。”
方南溪龙颜大不悦。
狄信哄他:“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吃铁板烧吗,滩林那边开了一家,花雕醉虾很鲜,进组前可以吃一顿,就一顿。”
方南溪:“我要去省地质局。”
狄信:“行吧,两顿。”
方南溪:“我要去地质局。”
狄信:“……”
没完了是吧。
狄信正要发作,电话那头传来方南溪的声音。
是一反常态的认真。
“哥,我不是去玩的。”
“你知道我演戏路子的,很笨。”
“我不是什么天赋派。”
“方木这个角色不好演,在进组前我得下苦功夫。”
狄信怔住。
笨?
都多少年没听见这人这么说自己了。
确实,旁人都道方南溪出身好,天赋高,刚崭露头角就拿下大奖。
只有狄信知道,在演戏方面,方南溪走的是最笨、也最费心力的一条路子,体验流。
当年帮助他斩获奖项的那部主角戏,因为角色前期是鱼摊档主的儿子,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愣是戴着口罩,在一个很小的档口杀了一个多月的鱼,生生练就一番杀鱼手艺。
那年他才16岁。
方南溪对外只轻巧地说专门练习了杀鱼手法,从没有以此作宣传卖点。
以致于至今都鲜少有人知道,在少年人最有自尊心的16岁,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在一个泥泞潮湿的小档口过了37天。
那部戏打破行业规则,间断开机,从方南溪16岁拍到21岁,用镜头见证了一个少年到青年真正的成长,也见证了一名演员的蜕变。
16岁的方南溪说自己在演戏方面很笨。
这么多年过去,这话依旧没变。
狄信眼前莫名闪过方南溪年少的模样,再开口时,已经退让。
“要去多久。”
方南溪想了下。
他得实地观察这些人的穿衣打扮、动作习惯、饮食偏好,模仿,学习。
还得跟着出几趟野外。
方南溪:“最少半个月。”
方南溪又道:“我尽量跟着本来就要跟组的技术团队走,不打扰他人。”
“该交的费用就交,该审批就审批。”
“等学习结束,再以个人名义或者剧组名义捐一批野外保障设备和观测设备。”
狄信鼻子都听酸了。
连捐什么都想好了,不是一时起意。
那他还能说什么。
吾家有儿初长成。
长成进山当野人。
他这个做经纪人的,总不能给他拖后腿。
“好,知道了,我来安排。”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哥都给你办。”
方南溪沉默几秒,严肃道:“还有一件事。”
狄信耐心回:“嗯,什么?”
方南溪:“滩林那家铁板烧……”
狄信挂断电话。
性情了。
差点上当。
被忙音哔了一脸的方南溪:“??”
龙颜再次大不悦。
-
方南溪从不担心狄信的办事能力。
两天后,海湾壹号。
“这是省地质局的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一个月,到期再续。”
“笔记本、笔和电脑放在这个包里。”
“那个蓝袋子有一些衣物,先备着。”
“黑箱里是一些小见面礼,到时候分给局里工作人员。”
狄信一个一个指给方南溪看:“地质局那边给你安排了一个临时办公室,原本还要安排临时宿舍。”
“但那里宿舍位置不多,也没有单人间,我就拒了,你不能天天待那,这个月还有好几场活动,只能见缝插针学习。”
“明天八点,我先陪你走第一趟,跟局里的领导打个招呼,但我这边事情多,没法一直跟着,我不在的时候就让毛毛陪你。”
“不用,”方南溪扒拉着黑箱子,边扒拉边说,“我一个人可以。”
狄信左耳进右耳出:“你可以,我不可以。”
狄信:“收起你的明星架子,就把自己当一个实习生,别惹事,听见没?”
方南溪深觉冤枉:“谁惹事了。”
他这么老实。
老实的方南溪一步跨下床,走到衣柜旁,拿出一个老实的黑色书包。
“我也准备了。”
狄信问:“包里有什么。”
方南溪扯了扯书包带子,自信开口:“野外必备好物。”
狄信:“……”
地质局的大门还没进去,野外好物都备上了。
狄信站在一旁,看着方南溪津津有味鼓捣他那个书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打鼓。
总觉得这趟意料之外的行程会有什么事会发生。
而且还是…大事。
翌日,早上九点,一辆记录着临时车牌的轿跑suv驶进省地质局停车场。
“这就是省级公家单位啊。”毛茂自下车起,眼睛就没停过。
方南溪戴好口罩,往下压了压棒球帽,看着毛茂一脸兴奋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什么表情。”
毛茂:“哥你不知道,我大四那年还考过我们当地的机关单位呢,做梦都想上岸。”
毛茂跟了方南溪两年半,方南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
“你还考过机关单位?”
毛茂:“对啊,然后成绩出来立刻死心,收拾行李就到明京来了。”
方南溪:“很难考?”
毛茂点头如捣蒜:“我那里还只是一个县级市呢,分数都高得离谱,哥你说能考到这里的得是多厉害的神仙。”
毛茂一打开话茬就说个没完。
“我认识的人里,考得最好的,好像也是考上了什么省级单位,但不是明京。”
“哥你有没有同学在这种单位啊。”
方南溪更觉好笑:“你说呢,我小、初、中都是国际部的,走的艺考,大学读的表演,能有同学在这种……”
不知哪里起了一阵风,过墙而入。
蔷薇香扑鼻的瞬间,方南溪思绪骤然空白了两秒。
同学没有。
学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在哪次聚会上听过一耳朵。
那人毕业后,好像就进了一所省什么局。
明京省吗?
他老家不在明京,但他考的是明京大学,毕业后也许就留在明——
靠!
方南溪抬起双手猛地一拍脸。
方南溪你有毛病吧,多少年了,还在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那谁留不留明京关你屁事啊!
他那长相能留得住吗?
除非进山当野人,否则怕是孩子都会喊人了!
方南溪思绪再一飘。
…有孩子的前提是结婚。
…结婚的前提是谈恋爱。
…那人谈恋爱???
方南溪:(▼皿▼#)
毛茂就看着方南溪好端端的突然用自己的脸蛋猛击自己手掌,正惊恐,一直在前头打电话的狄信忽地转过头:“准备一下,副局长来了。”
方南溪抬起眼,走廊转角迎面过来两个人。
一前一后。
前面那中年人一件深蓝翻领夹克,底下一件黑色西裤。
局里局气。
方南溪一眼确认身份。
是负责这次联合摄制项目的最高领导人,地质局副局长,韦博达。
韦局后面还跟了个年轻人。
和衣着讲究的领导截然不同的打扮。
一件卡其速干长袖上衣,同色速干长裤,配上那像是被炮轰过的头发和呆滞表情,活像是从哪个野地随手薅来的。
方南溪正琢磨这年轻人的身份,韦博达已经走到跟前。
韦博达跟狄信打过招呼,就主动朝着方南溪伸手。
“方老师,欢迎欢迎。”
方南溪立刻抬手,摘掉口罩和棒球帽,朝着韦博达颔首致意:“韦局太客气了,在这里我哪能被叫老师,您喊我小方就行,或者直接喊我名字,南溪。”
“好,那我就喊南溪。”
方南溪笑着应完,视线微微一转:“这位是…您的秘书?”
“哦,不是,”韦博达把人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第三地质大队的助理工程师,叫廖凯丰,主攻矿产勘探的。”
方南溪愣了下。
矿产勘探,助理工程师……
这不是就是“方木”?
方南溪终于知道韦局领这么一个人过来的用意,他朝着廖凯丰伸出手。
“廖工好,接下来的日子劳您费心。”
廖凯丰呆滞看着眼前这张脸,再呆滞看着朝他伸出的这只手。
草。
他不是做梦吧。
方南溪?
活的?
廖凯丰已经听不见方南溪说话了,靠仅存的一丝理智撑着:“方老师,您、您好,我很喜欢您的戏,我、我是您的粉丝。”
方南溪主动握上廖凯丰的手:“谢谢喜欢。”
廖凯丰:我死了。
直到走出大厅,穿过两栋建筑,廖凯丰才从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状态中恢复。
虽然浑身关节还是僵硬的,但起码捡回了说话的本领。
方南溪:“廖工你们出野外都穿这个衣服吗?”
廖凯丰:“都、都有,除了速干服,还有穿体能服的,看个人习惯,大多时候都是冲锋衣。”
方南溪:“体能服?”
毕竟是戏剧学院毕业的,一说起体能服,方南溪第一时间想起校服。
廖凯丰补充道:“是部队那种短袖的圆领T恤,比较透气,也耐磨耐脏。”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方南溪立刻标记一处考点。
紧接着继续问:“廖工出野外的频率高吗?”
廖凯丰:“我刚进单位一年半,基、基本都在野外。”
稳了,方南溪心说。
得想个法子跟他出几次野外。
方南溪:“这次来得比较匆忙,不过联合摄制的事,廖工应该是知道的吧?”
廖凯丰挠了挠头:“其实韦局也是今早才跟我说的。”
方南溪:“那廖工是我们剧组的技术顾问吗?”
廖凯丰这次终于摆手:“不是不是,方老师您误会了,这个项目级别高,是韦局亲自挑选的人,我这个级别不够,要我老师那个级别才行。”
天知道那可是面向全国人民的影视作品,当然要选最好的技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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