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疏落,闲滴梧桐,薄雾如纱,漫掩帘栊。
沈府,碧梧院。
寝房内,松石青的帐子垂得严实,陆兰漪躺卧在榻上,身子陷入软褥里,正从一场旖旎酣梦中醒转。
她又梦到了亡夫沈家二郎。梦里她与他唇齿相依,极尽温存缱绻,可睁开眼眸,身侧枕冷衾寒,哪里还有一丝亡夫的影子?
秋风煞人,冷风裹挟着秋雨的清寒顺着窗缝钻进屋内,直直冻得她一哆嗦。倏然间,方才梦里那点子虚妄的暖意便散得一干二净。
温存慰藉不成,反添无限凄凉。陆兰漪心口猛地一窒,胸臆间那两团饱胀的雪.脯犹在隐隐作痛,她难受地蜷缩起身子。
旋即,帐中呜咽声如寒蝉凄切,没入重重青帐。
贴身侍女春檀早已见惯这光景,只黯然垂首伫立月门帘外,并未敢贸然入内惊扰。
良久,帐中哭声渐歇。陆兰漪眼眸怔忪地凝着床榻上方极显灰败死气的青色帐顶,恸哭一场过后,她心间那长久郁积的委屈和怨气,也随同屋外头那稀稀落落的冷雨,一点一点散落四肢百骸,化作刻骨悲凉。
梦里沈璋容颜高俊,却忧心忡忡,想必他也在替她忧愁。
泪珠又从眼角滑落,夫君沈璋在时,她从来都不需要面对那些世间污糟,也包括父亲对她的索取责难。
可他却一去不复还。
陆兰漪心下凄惶,抬起皓腕探向冰冷木枕之下的一封信笺,温柔低诉向枕边:“二郎,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帐外有微光映进来,落在她那如芙蓉泣露的姣好面容上,端的是更加惹人可怜。
她的呢喃低语自不可能有人回应,只有那藤纸上令人窒息的残忍笔墨。
“……汝母缠绵病榻数月有余,幼妹尚且懵懂,然府中各位姨娘行事粗鄙,不能悉心照料。吾儿三年孝满,沈府并非汝长久安身之所,为父盼汝早日归宁侍奉慈母,看顾幼妹,万望好生筹谋。”
家书是父亲陆茂元前几日托人送进府里的,短短数语,字字扎心。
陆兰漪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那张冰冷强硬的脸,归宁看顾母亲幼妹?不过是个幌子。父亲真正的用意,却是要在她身上故技重施,将她这颗棋子挪出沈府,好再替她换个地儿谋取他那可笑的荣华富贵。
母亲幼妹,又将再一次成为父亲陆茂元手中最为有力的筹码。
陆兰漪双臂抱膝,将脸庞埋进掌心,心口的钝痛清清冷冷地,一寸寸蔓延开来。
她只觉遗憾,和沈璋相守两年多,夫妻二人日日蜜里调油,却始终未能同他诞育一个孩儿。
倘若她能拥有一个属于沈家二房的嫡亲曾孙,父亲又哪里敢这般挟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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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陆兰漪换上了一身忍冬暗纹织就的半旧月白袄裙,用素色银簪挽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垂云低髻,又匀了层薄薄的脂粉遮住眼下的红肿与两颊的苍白,这才由春檀陪着前往清和堂。
陆兰漪居于沈府第三进院的西南边,沈老夫人所居的清和堂位于府邸第二进院的正北方。出了碧梧院,春檀虚扶着她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向北徐行,青石板被檐下的雨水洗得湿漉漉的,陆兰漪垂着眼,指尖轻敛裙裾,心下却在沉思待会儿要如何同老夫人开口禀明家书一事。
父亲催她归宁的用意昭然若揭,孀妇改嫁事关沈府门风清誉,父亲迟早会亲自登门向沈府要人,她纵然无力抗拒父命,却也不能叫沈府对此毫无准备,届时让清贵雍睦的沈府因她落得个苛待孀寡的恶名。
她思量再三,此事须得头一个禀明沈老夫人,毕竟在这沈府,除了亡夫沈璋,便是老夫人桓湘君真心怜惜疼爱她,她若不同她提前言明此事,恐怕会惹老夫人忧心伤神。
思及老夫人,陆兰漪不由心弦绷紧,强压住心底的酸涩,将背脊挺得愈发笔直。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到了清和堂。
堂前悬着几盏素纱宫灯,灯火依稀,将那匾额上“清和堂”三个字映得庄重柔和。陆兰漪深深吸了口气,方款款穿过庭院前那处抱厦,径直来到堂前。
老夫人贴身的大丫鬟红缨正端立堂前,远远望见她,面上掠过一丝讶异,然她行事向来妥帖,依旧连忙躬身行礼:“外头还下着冷雨,地湿路滑,二娘子如何在这时候过来了?”
陆兰漪微微欠身,声音极软:“红缨姑娘,我有要事禀明祖母,只是事先未有通传便前来,未免唐突,可是……我来得不巧?”
红缨瞧了瞧天色,心道应当不妨事,便笑盈盈地道:“二娘子说得哪里话?老夫人常日念叨着娘子呢,您既然过来了便是正理,想必老夫人瞧见娘子也欢喜得紧,快快随奴婢进去罢。”
陆兰漪心下稍安,连忙跟随红缨穿过月洞门来到沈老夫人跟前,举止娴雅地朝她躬身行礼:“孙媳陆氏,叩问祖母安。”
秋雨清寒,老夫人畏冷,此刻厅中的三足铜温炉中正烧着柏炭,前方案上博山炉里的檀木香气缓缓浮动,暖香与木香交织,满堂一派静谧安宁。
沈老夫人安坐在正上方的柔软席榻上,正与身旁两名捶背的侍女说着闲话。她鬓边已染上霜白,却梳理得齐整得体,身着一身玄灰交领广袖绫袄,腰间丝绦松垂,更显眉目慈和。
见是二孙媳妇到来,她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笑意:“兰漪可是有几日没过来了,听绿珠说你连日来身子违和,可是已大好了?快到跟前来让我瞧瞧。”
老夫人关怀备至,陆兰漪眼眶一酸,险些落泪。二郎在世时,她几乎每日都过来清和堂晨昏定省,悉心侍奉老君,倒是当真得了老夫人的青睐和真心。
她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夫人跟前:“有劳祖母挂怀,孙媳身子已无碍了。”
沈老夫人拉过她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了她片刻,便很容易就瞧出她的凄清哀婉来,轻轻一叹:“眼睛还红肿着,抹了粉也遮不住,可是才为我那不肖的孙子哭过一回?”
心事被一语道破,陆兰漪很是难为情,却也知晓老夫人并非责怪,而是关切她,心下只觉又酸又暖:“祖母,是孙媳失仪,还请您原谅则个。”
“傻孩子,祖母怎会怪你?”沈老夫人温暖的手握着她的,温言道:“只是惋惜我那孙儿福薄,撇下你这样好的媳妇,早早独自去了。只是往后这漫漫长日,兰漪你恐怕更加难捱。”
陆兰漪唯恐再惹老夫人伤身,暂且按下家书一事不表,只低低道:“祖母宽心,孙媳其实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只是不知何故,近来频频梦到二郎,才叫孙媳平白添了几分伤怀,料想过两日就会好的。”
听她说出这话,似是得到了某种契机,沈老夫人那双微阖起的眸子骤然一亮,温声确认道:“兰漪说这些时日总梦到璋儿,此话当真?”
陆兰漪两颊浮起一抹薄红,羞赧地垂首称是。
沈老夫人眉目间那点郁色霎时一扫而空,不住笑着道:“如此便是了,想来璋儿那孩子也舍不得你孤苦,才会屡屡托梦给你。”
陆兰漪闻言,一时神色怔忪,有些不明白其所以。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两分难得一见的雀跃:“祖母本来是打算让六郎安排妥当再告知你,但瞧你近来总身体抱恙,神思哀戚,便想着将这一桩打算说与你听,好叫你宽慰一二。”
陆兰漪黛眉轻蹙,心头隐隐不安:“孙媳愚笨,还请祖母明示。”
“自璋儿去世,这三年来你孤单守着他的牌位过活,祖母知晓你心里苦楚,然则余生漫长,祖母不忍心你就这么孤零零熬一辈子。”沈老夫人语气慈和,娓娓道来,“前几日我特意吩咐六郎翻阅族谱,从旁支里边挑了个刚满周岁、根脚干净的稚子,预备将他过继到你名下,以承袭璋儿膝下香火。过两日便让六郎替他兄长奏请旌表,届时你在沈家便算有了终身依靠。不知兰漪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如惊雷入耳,令陆兰漪猝不及防。她一时只觉耳畔嗡鸣,脸颊腾地烧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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