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兰漪深觉沈琮是调动他人情绪的高手,从他出现到现在,短短片刻,他仅仅说了简单的三句话,却每一句都在拨弄着她心神最细的那根弦。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替她解了围,而后又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最终又回到了让她处境难堪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上面来。
陆兰漪从前只觉小叔沈琮高高耸立云巅,不肯多凝望凡尘俗人一眼,更不消说参详涉足此等内宅龃龉。
可他却切切实实地踏足凡尘,停留在她身前,挺身而出替她逼退大嫂,免她进一步遭受欺辱。
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孤清少年郎君反差不小。
沈琮见她惊惶未定,似是被欺负得不轻,便淡淡地安慰了她一句:“近来那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阿嫂无须太过介怀。”
他若不再言及此事,陆兰漪倒也罢了。偏他忽然开口,仿若触动了她心防上最薄弱的地方,令她无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如潮水般漫上来,冲得她眼眶一热,泪珠不受控地便簌簌滚落下来。
虽然路是自己选的,但流言如刀,她实在无法不在意。
沈琮面上显露一刹那的无措。
在那次被困石洞之前,他从未认真端详过女子哭泣,可如今接连两次,他都眼睁睁地瞧着同一个女子在他面前落泪。
偏偏这个女子是他的二嫂陆氏,偏偏她散落的眼泪如同易碎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在他心口,砸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酸涩臌胀。
陆兰漪自知又在沈琮面前失态,可那眼泪却如江河决堤,一时半刻竟止不住。她只能慌忙别过身去,倚在近旁的一棵古树上,生生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好努力将心绪平复下来。
沈琮凝望着前方那一袭柔弱倩影,目光落在她肩头衣衫那一处卷草纹上,素色银线绣作芝兰香草,杏色花蕊恰好托着女子那粒小巧莹润的珠坠,珠坠在晨风里随着她的无声啜泣轻轻颤动,端的是脆如琉璃。
便是这一瞬间,沈琮莫名有种想要上前轻拥她的冲动。阿嫂这样心地柔软的女子,从前阿兄将她呵护得太过周全,如今经逢风霜挫折,没了阿兄在旁护持依靠,她似乎快要承受不住重压。
可下一刻,他便极力遏制住了脑海里那轻狂大胆的绮念。
彼此半生不熟,身份尴尬,更不合时宜。
那样只会令她更为难堪,定教她对自己心生嫌恶,今后他恐怕再难靠近她。
他收敛眼底似有若无的疼惜,脚下也未移动半分,只默默站在远处守候着陆氏。
良久,陆兰漪方才转过身来,红肿着眼同沈琮施以歉意:“妾此番又教六郎君见笑了。”
沈琮轻轻摇头:“无妨,阿嫂现下处境艰难,我心下知晓。”
陆兰漪眉睫依旧湿润,但经过方才那一场哭泣,心间已舒阔不少,而且听着小叔言语间并无责备之意,面上的热意顿时也褪去大半。
脑中思绪也逐渐清晰,想到方才沈琮说过的话,她小心翼翼地问他道:“六郎君方才说您已替我甄别了十多户人家,不知祖母那边可有了意向?”
陆兰漪先前只觉得,在亲事未定之前,她不可立即回到陆府,因为那样,父亲指不定就会节外生枝。可她却也早该预料到,只要她出府另嫁的消息一经传出,沈府也迟早会成为是非之地,她同样也无法长久栖身在府中。
想要脱离如今的窘迫境况,她或许只能快刀斩乱麻,尽快将亲事定下,届时一旦有意结亲的两府递交了亲事名帖,有沈府替她出面背书,父亲便再难生出波澜,她亦能安心回到陆府待嫁。
如此也能让大嫂不再同她频生龃龉,好让沈府尽快回归安宁。
沈琮:“我还未有同祖母禀明此事。”
陆兰漪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沈琮方才说今日特地休沐是因她的亲事,而且竟然还会先祖母一步同她告知此事,他此番前来难不成是想要提前试探她属意哪一户人家?
陆兰漪有些不确信:“六郎君为何没有先与祖母回禀?”
沈琮:“因为我心中对此已有章程,便想先前来征询阿嫂同意。”
陆兰漪:“六郎君请讲。”
沈琮:“我从这十几个名单中甄选出来六位相貌人品尚可的人选,不知阿嫂可要亲自见一见?”
陆兰漪着实震惊,简直不敢置信:“六郎君这意思是让我亲自做主挑选未来郎君?”
听到未来郎君几字,沈琮不由愣了几息,而后肯定地道:“不错。”
陆兰漪蹙眉:“不知这般可合规矩?”
沈琮颔首:“阿嫂如今手握允婚文书,已是自由之身,而男女议亲前相看本就是正常流程,若非不合规矩,我也不会有此提议。”
陆兰漪一时对沈琮此举十分疑惑不解。
从前碍于她是沈璋的妻子,他虽不至于对她爱理不理,但却也是清冷疏离,可自从得知她要出府另嫁,他一改从前冷漠姿态,对她议亲之事颇为重视。
难道当真是因为祖母再三叮嘱之故?可又觉得不像,从前祖母并非没有嘱托他处理府邸私事,他往往将事情吩咐下去,便有人领命替他奔波解决。
也或者是,父亲在暗处从中作梗,令她的亲事又变得棘手起来?
她心下一紧,想了想迟疑探问:“六郎君,妾有一事不解,不知当不当问?”
“阿嫂请讲。”
陆兰漪:“六郎君常日伴君左右,想是极为辛勤忙碌,何故还会亲自过问我的事情?”
沈琮被浓密羽睫挡住的墨眸漾起微澜,呼吸也不自觉一窒,可抬眼瞧见她眸子晶亮,当真只是不解,便暗暗调整呼吸反问道:“阿嫂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并非如此,六郎君莫要多心。”陆兰漪拧眉摇头:“妾只是担心是否是我父亲仍在暗中阻拦?毕竟六郎君也清楚,他这人向来极擅钻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琮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唇角不经意间翘起一抹弧度:“还请阿嫂安心,陆公如今决不敢那般行事。”
陆兰漪见他不似作伪,语调不经意地明快起来:“父亲当真没有给祖母和六郎君造成麻烦就好。”
为让她安心,沈琮温声同她解释道:“我之所以会亲自操持阿嫂的亲事,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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