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涵天不亮就醒了。
他把信交给刘三,嘱咐他送到驿站去,然后自己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喝着隔夜的凉茶,一边想着昨天被人跟踪的事。
他决定今天不出门了,就在铺子里待着。
一来是看看还有没有人盯着他,二来是——赵大发那边既然已经交了朋友,接下来该做的就是等。
等崔公公的消息,等赵大发的下一步动作,等夫人接下来的指示。
大约巳时,铺子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灰绸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他进店的时候,先是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看着那几罐桂花酱,问:“这是什么?”
“桂花酱。”李涵说,“自家庄子上酿的,甜而不腻,可以泡水喝,也可以做点心馅儿。”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铺子还卖什么?”
“南北杂货,还有些庄子上来的土产。”
“有酒吗?”
李涵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有,自家酿的。老先生要不要尝尝?”
“不急。”老者摆了摆手,又四处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铺子里,是不是有一种叫山河醉的酒?”
李涵的手在柜台下面微微攥紧了,但面上只是笑了笑:“老先生听谁说的?”
“听人说的。”
老者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听说这酒市面上没有,独一份。老头子我好酒,想见识见识。”
李涵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老先生,山河醉是我们东家的东西,在下只是看铺子的掌柜,做不了主。您要是想尝酒,在下可以给您倒一碗——山河醉,在下实在不敢擅动。”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们东家是哪位?”
“乡下人家,姓林。”李涵还是那套说辞。
老者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酒就不尝了。你要是方便的话,替我给你们东家带句话——”
“老先生请说。”
“就说——‘崔公公说,那酒不错,就是少了点。’”
李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崔公公。
这老者是崔喜来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拱了拱手:“老先生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老者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又看了李涵一眼,说了一句:
“小伙子,你不错。不卑不亢,有分寸。”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李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崔公公说,那酒不错。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他坐下来,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然后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给林若若写第二封信——
但写了几个字,他又停了。
等等。
夫人昨天刚回过信,今天再发一封,太急了。
而且——崔公公既然已经让人来传话了,说明他在关注这个事。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写信,是等。
等夫人那边的下一步安排。
李涵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街上传来的叫卖声和脚步声,远远近近的,像是一首听不太真切的曲子。
他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笑了。
夫人说得对。
这条路子,不是现找的,是早就铺好了的。
而他,正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急。
做事要稳。
崔喜来的宅子收拾得极干净。
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树下摆着一把竹椅、一张小几,几上常年放着一把紫砂壶。崔喜来不当值的时候,就坐在这把竹椅上喝茶、晒太阳、看闲书。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从御前的小太监一路做到掌案太监,宫里头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崔公公”。但他有个好处——从不揽权,从不收礼,也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这就叫聪明。
这天傍晚,崔喜来回府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跟着他的小太监顺子要接,他摆了摆手:“不用,你回去吧。”
顺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崔喜来自己拎着包袱进了院子,关上大门,穿过前院,走到枣树下的竹椅旁坐了下来。
他把包袱放在小几上,解开,里头是一壶酒、一包花生米。
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没有款识,干干净净,普普通通——就是市面上最寻常的那种瓷壶。但壶里装的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
崔喜来拧开壶盖,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冽的酒香飘出来,不像黄酒那样醇厚,也不像烧酒那样呛烈,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是山泉水里泡着青竹叶,又像是深秋的晨风穿过松林。
“好酒。”他低声说了一句,给自己倒了一小碗。
酒液清澈透明,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一汪融化的冰。
崔喜来端起碗,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香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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