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空还灰蒙蒙的,裴蘅已经睁眼躺在那儿了。昨夜他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盯着头顶的帐幔发一阵呆。
从枕边摸出那颗糖,油纸已经软了,洇开一小片湿痕。剥开糖纸,糖块表面泛着层薄薄的水光。
再不吃,就要化作一滩粘稠的糖液了。
将糖送入嘴里,粘腻的麦芽糖味在舌尖化开,甜而绵长,带着淡淡的焦香。
眉头皱了一下。
将糖抵在齿间,舌尖舔了一下又一下。
化开的甜味中,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与他捂了一整夜的温度混在一块,竟比这世间的所有美食还要美味。
不知过了多久,嘴里那股子糖味终于散尽了,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这才穿上衣衫,轻手轻脚地朝外头走去。
南瑛还在睡梦中。
路过软榻时,裴蘅停下脚步,蹲了下去。
她侧躺着,睡姿不太规矩——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榻沿上。中衣的袖子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腕。
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会儿。
脑中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将它折了,里头会不会渗出新鲜的血液?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是淡淡的,没有血腥味。摇摇头,强行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映得愈发明显。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与白皙的脸色交错在一起,让他看得一时有些愣神。
他真的不懂。她就这么信他?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就睡在里间,她竟能睡得毫无防备。
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眼尾,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那截脖颈上。
日光落在上面,将那片皮肤映得近乎透明,连底下细小的血管都若隐若现。像白瓷,像初雪,像他很久以前在书里见过的透光薄胎瓷器——据说一碰就碎,不知是真是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咬上去,去看看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血液流过的温度不知是不是比别处更烫。
如果咬破了,渗出来的血会不会比糖更甜。
甚至还想,如果那截脖颈被他咬碎了,那她就永远属于他了——碎在他手里,总好过完整地站在别人面前。
舌尖舔了舔嘴角,上头的血口已经愈合了,但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到她脖颈处,只差一寸就能碰到——
她却忽然翻了个身,正对他。脸上漾起一抹纯挚的笑容,在晨光的映照下,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终究没掐上去,只是将手指悬在她手背上方半寸的位置。温度从她手背上散发上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烫得他指尖发痒。
活了二十几年,他从没跟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还是在短短几天的情况下。
那一刻,他想碰她,就像那天晚上他吻她时那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了蜷,收回来,放在身侧。又蹲了许久,直到她又翻了个身,这才站起来。
推门走出去时,廊下的晨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窗外的天还是雾蒙蒙的,但已经有一线天光漏了下来。
天气很冷,心却是暖的。
沿路走到厨房,里头还没有人。弯腰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锅中,蹲下去生火。噼里啪啦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发了一会儿呆。
水烧开了,翻滚声将他拉回来。案板上搁着昨晚剩下的羊肉。拿起刀,将肉切成薄片,嚓嚓声很轻地响了一阵。
这声音跟杀人时也没什么区别。这双手,除了拿刀杀人,已经好几年没有干过别的事了。
恍惚了一瞬。
羊肉下锅,汤慢慢滚起来。等肉片褪去血色,下了面,加了些调料。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入口软烂,熟了。
盛了一碗,搁在托盘上,端回院子。
回到房中时,南瑛还没醒,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蹬开了。她趴在那儿,睡得还是那般安稳。
眉头微蹙,放下托盘,走过去替她盖好被子。没有急着起身,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
那个想触摸她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舌尖抵了抵下颌,这个念头比方才更甚,死活压不下去。
就一下。
她先前摸了他那么多下,他都没拒绝,还主动给她摸,他现在只摸一下,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手刚伸到她手背上,只差一点便要触到——
南瑛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心里头那点贪念瞬间被逼退回去,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弹起来,退到三步外。
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手指一动不动地搭在膝上。
南瑛睁开眼时,看见裴蘅正在桌边发呆,坐得笔直。随手扯过一旁搭着的外衫,披在身上,走了过去。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她疑惑道。
视线躲闪了一阵,裴蘅答非所问:“面煮好了。”
顺着他的眼神看向桌上搁着的那碗面,腾腾热气泛上来,看样子刚煮不久。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姑娘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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