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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天瀚主帅

小说:

浪沙赋

作者:

椰米子

分类:

现代言情

所谓瞎猫撞上死耗子便是如此。这恐怕也能算是他苟延残喘的好运里的一部分,不用他费心思急着上门找,直接就有天瀚军的人从头到尾跟着他。

说实话,这样再好不过了。霍络佐在经历了一个人面对郑桓那帮士兵搞得死去活来后,现在精疲力尽,只想躺尸,坐等靠谱的人来安排他该去哪儿去哪儿,省的他费脑子。

不过阿琊这个人...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骑兵绕城而行,路上鲜少有查身份的官或兵,若遇到了,骑兵便亮出军牌,不多废话,速速通行。看得出,骑兵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所以,如他所料,天瀚军短期内的计划确实是瞒下使队一事。

这嘉楠城里有潜伏的杀手,难怪整座城的管治和身份追踪如此严格。虽说难民涌入,身份追查本就理应严格,以免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良民之间,但嘉楠城这严谨的程度也是令人惊叹的。庵州善后局被天瀚军掌控了一半,这点霍络佐在王宫里便有所耳闻。现在看来,不愧是军队治理,雷厉风行。

这番严治,也确实派上了很大用场,虽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探查的,但能在杂乱的难民营帐群中发现有人意图纵火的蛛丝马迹,且准备充分,只片晌便将场面控制收拾了,如此精密,不得不佩服。

天瀚骑兵带着他来到了城中一条大街上的一座建筑,外观气概不凡,两座猛兽石像在大门两侧,守卫士兵站了两排。

应是嘉楠城府衙。

话说嘉楠一城,是边境商贸大城,正如克林城一般,自古以来繁华都是远近闻名的。嘉楠城府衙是接待外国使者、大商、学者等贵客的重要场所,建筑的气派估计在所有言阊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眼下因为战火损失,外大门好像连牌匾都没了。

骑兵这次未亮军牌便直接进入,想来,此人在军中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士兵认得他。

入门后,两人下马。骑兵知道他有腿伤,伸手搀着他,带他向右侧廊庑走去。

他搀扶霍络佐的手臂有些拉动的意味,似乎想走快一些,有些急,但霍络佐方才没有马镫可以搭脚,腿在马上摇摇晃晃,伤口好像裂开了,这会儿好几处都发痛,已经很努力地在走,但是一瘸一拐,完全没法走快。

“邓将军,许多日未见到你了。”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十几人。牵着霍络佐的骑兵,姓邓的这位将军,脚步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唤他的人。

霍络佐也随着他转身过去。来者十几人有的是佩甲士兵,有的未佩甲,看服饰估计是城里的什么文官。那位领头的身上的铠甲做工更为精致,一看便知是一个高职位的将领。

那领头将军的身后,另一位佩甲士兵道:“邓将军不是在陪主帅休沐么?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你这带个小孩子…”

“在处理军务,恕不便闲谈。”邓将军行了个简单的颔首礼,拉着霍络佐就准备快速迈步离开。霍络佐被这么一扯,脚被迫瘸着走起来,只得赶紧咬牙忍住疼,努力走。

而那名领头的将军声音却突然冷声道:“不会是烔格王子吧?”

他身后的人皆是一片惊诧的神情。

邓将军驻足片刻,没搭理他,准备继续向前走,却听见那名将领再次冷声道:“站住!”

“邓予斌,二话不说就想走是什么意思?这说不过去。”

邓予斌停住了。

邓予斌彻底转过身,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他,用客气的语气道:“柴音,我问你,庵州大营现在仍是谁在掌军?”

名唤柴音的将军神情冷漠,答道:“你天瀚。”

邓予斌道:“东战元帅此次拜的是谁?我做什么事,需要向你一一汇报吗?”

柴音语气也很客气道:“你若处理你军中私务,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他语气逐渐转变了,瞟了一眼霍络佐,“若涉及到这种事,谁是东战元帅都得出来跟大家讲清楚吧?想瞒天过海,不合适。”

“你误会了。”邓予斌平静道:“涉及到这个,没有人会想瞒天过海。但对于一些重要之事,若不先将其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便广告全军,会搞得人心惶惶。这个道理无论谁做元帅都理应明白遵循。怎么,听柴将军的意思,是倘若你做一战元帅,便不是这般行事吗?”

“少搬弄是非。”柴音皱眉严肃道:“七日了。调查?调查得如此拖沓,实在不像你们军队的作风。主客司使队本该七日前到关城,但抵达的前一日传来求援,天瀚精兵却阻拦我在关城放兵!这拖到现在未给解释,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邓予斌笑着摇摇头叹道:“柴音,你这才算是在咬文嚼字,搬弄是非了。此前不是已解释过了?从没有阻拦关城放兵一说,而是你看到那封求援飞书时,殿下早前一天便已经收到了相同的书信,且当晚已经带兵出发前往使队。已经派出了援手何必又派一次,我们多此一举做什么?”

柴音这回更加深沉了:“你这么说,就更是错漏百出了。殿下那夜从关城偏门走,带了几人?”

他抢在邓予斌说话前便自答道:“精兵四十人!”他说的声音极大,似是刻意要让身后所有士兵将领都听到,随后几乎笑了一下,说,“四十个人,他去驰援使队?涉及到停战的大事,我们元帅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他表情瞬间严肃了。

他走向前,继续道:“第二日严帅说不必前去救援,此前已有兵队去过。但在关城偏门,他慌慌忙地就往外送自己人,又分两波派了天瀚精兵八十人。悄悄补救,是怕别的士兵撞见你们筹备不足,怕颜面扫地么?邓予斌,附近那帮蛮匪如今确实也惧怕我们,但他们始终不是好对付的东西。这般轻敌,我问你,你们最后救回来什么?”

他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凌厉:“一群尸体。”

他声音很大,刻意弄得身后的二十几人士兵与将领都听见了,此时一片惊愕。

邓予斌一时没有说话。

柴音道:“主客司的人至今不见踪影,是全没了对么?我知道那些尸体的事,看情况,护卫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天瀚精兵也只回来了十几人。”他忽然看向霍络佐,冷冽的语气里似乎突然有一丝紧绷道:“我现在不是在开玩笑,你们不会只救回来一个孩子吧?另一个呢?”

他身后的士兵将领闻言皆面色沉重,有的开始低声私语。

柴音逼问道:“你压着所有的遗体,还打算动什么手脚?蛮匪纵火烧营,还是偶遇天灾?当然怎么都总好过是因救援不足,打斗致死。”他攥拳,语气无比严肃:“与蛮匪交手不是大战,但也绝非儿戏!撒安糜里人不是一帮只会在丛林里乱砍乱杀的平民暴徒。依玛荒沙的局面与永州和南境大城内不一样,这点早就有人提醒过!决策失误,哪怕只有这一次,后果恐怕也不好承担。”他声音冷得有些恐怖。

邓予斌快步走向前。

“听着。听好了。”他双眼瞪着柴音,咬牙低声道:“使队一事,比你想的复杂,我劝你不要在这儿添乱。我们所有出兵举动当然有原因的,有些事情暂未告知,也自然是时机未到不能告知,这个道理你是不懂吗?你有问题不私下来问,偏要今夜把这么多人带来府衙追问,你是抽风了吗??”

霍络佐虽然全程没听懂啥,但此刻却能看出来先前一直礼貌克制的邓将军现在真的有点急了。

府衙大门传来士兵的脚步声,一些人随着声音向那儿望去。

“怎么回事?谁抽风了?”

大家都向那儿看去。

霍络佐听见那十分熟悉的声音,也向那儿看去,没想到他回来那么快,不过邓将军为了躲避人眼来府衙几乎是在整座城外绕了大半个圈,他若是直接从城中大道快马穿过来,确实会快许多。

他望着走过来的人,忽然眉头一皱,然后再定睛看了看,随后两眼一黑。

靠。

是阿琊。

但是…

…阿琊换下了那一身在医馆穿的烂灰衫,此刻身擐银铠,与那些身后跟着他的士兵一样。那铠甲的设计轻巧,甲片分断开来,一对护肩护臂在烛灯的光下泛着依稀暗光,上面皆刻有言阊祥纹。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胸前的护胸甲与其他将领不同,镌镂出的并不是祥纹,而是波浪图形,浪纹之间则是一副怪物的图案。

就是看到这个,霍络佐两眼一黑。

言阊宣武帝楚晋怀第六子,楚洬溟,十二岁随帝赴北海,出使母妃洹族群岛之国。返程途中船队遭遇海怪袭击,皇六子与巨兽海面相搏将其宰杀,斩其尾刺。洹族古言曰:斩鲮兽者,英武神勇,可安定四方。帝闻此言甚欣,命人将尾刺铸成长戟赐予皇子。

皇六子十六岁持戟领兵平暴乱,十七岁成军天瀚,率兵赴战南境边疆,一举击溃西南五国联军,一战成名。

那胸甲上镌刻的怪物,是鲮兽,象征此人年少之时便可只身屠戮海中巨怪的勇猛。

他是楚洬溟。

.

“六殿下。”

在场的所有人,该行军礼的抱拳行军礼,该行揖礼的抬手作揖礼,只有霍络佐站在原地呆滞了。

阿琊...不对,楚洬溟,向给他护卫的邓将军走过去,很认真地问道:“谁抽风了?”

“......”邓将军似乎是还沉浸在刚才那股气愤当中,攥着拳,同时给主帅撞见了自己骂人,眼下似乎有些尴尬。他未出声,移眼,用眼神示意,瞟向站在对面的柴音。

“柴将军。”楚洬溟微颔首一下,语气礼貌。

“六殿下。”柴音语气冷漠。

“你哪里抽风了?”楚洬溟询问。

“......”在场没有一人作答。

楚洬溟也不多等,语气转为严肃,但嗓音却平静道:“你是有什么疑问吗?说来听听。”

柴音此时也不再像方才对峙邓将军时那般,不再放肆,他虽是针对着漓渊王,但也注重礼数,缓缓道:“殿下,邓将军方才,正试图与臣等解释救援主客司使队一事,毕竟此事疑点重重。微臣只是想问,使队如今救到哪儿去了?”

楚洬溟看着他,面色没有波澜。

他平静地回答道:“没救到哪儿去。他们意外遭遇蛮匪袭击,基本没救回来。”

府衙前庭里的这些人听到自然是心中震惊,在他面前已收住许多不好展露,但此事实在太过严重。

柴音身后一名将领眼神紧绷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柴音深沉道:“这不是小事,六殿下。”

楚洬溟看着他道:“你也知道这不是小事?你还把军中那么多高职官都带来这儿找邓予斌吵嚷追问,什么企图?”

柴音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事关重大,殿下需告知军中并解释清楚,救援为何失败,使队到底还剩几人。”

楚洬溟道:“事关重大,自然就得理清来龙去脉才能向大家解释清楚。不然你觉得我应当如何?今晚就站在城墙上对全军说:使队全死了,停战谈崩了,又要开打了。你觉得合适吗?”

“已经过去了七日。”柴音的语气像是在提醒,“为何救援失败。使队求援,您应援赶去依玛沙漠只带四十人。蛮匪很好对付吗?如果蛮匪是这种小问题,使队会向关城求援吗?殿下为何在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上,不与旁人商讨,一意孤行,以致决策失误。”他一字一字道。

“哦。原来你是觉得本王,轻敌了。是吗?”楚洬溟道。

柴音紧皱眉头道:“那是依玛荒沙,无论是什么部落的蛮匪,驰援使队确实都不该如此冒失!”

楚洬溟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锋利了。

“轻敌,冒失,从来没有人敢用这两个词形容我,你是第一个。我知道了,这么看来,”他轻慢道:“你今天是真的抽风了。”

“我说了,事关重大,得在合适的时机才能广而告之。你既然今天心急,我便略说一二。第一,主客司使队这次,根本救不了。我早一日带千人军队也赶不到,你后一日若在关城放兵驰援也赶不到。他们遭袭的原因,是因为护卫队自作主张,擅自在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太久了。我们谁都无法当场赶过去。”

“第二,我带去的精兵,尚未归来,因为此时此刻全部都在原地守着事发现场,当日根本没怎么和蛮匪交手,到那儿时已经只剩下残局了。第三,我正好有件事要请教一下。”楚洬溟这回认真问道:“柴将军与诸位将军,可听过一个叫‘郑桓’的御林军侍卫?”

柴音只觉得莫名其妙,皱眉道:“没有,那是什么人?”

“回殿下,未曾听过。”

“臣也并未听说过。”

楚洬溟与邓予斌对视了一眼,随后道:“不打紧。看来,真的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了。”

柴音问:“什么无名小卒?”

楚洬溟道:“一个主客司使队里的领头护卫之一,也是我要告知你的第三件事,虽是误打误撞,但这个护卫队,死得好,死得漂亮。”

柴音更加莫名其妙道:“何出此言?”

楚洬溟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少管闲事。因为事情复杂,一定要等理清后才能找时间全部说清楚,再安排后续怎么处理。柴音你最近一点儿都不忙吗?怎么别人都忙得不得空的时候,你那么有闲空追踪这些不在分内的事?得亏这次笖山平等会没让你帮忙处理,不然,像你此刻这般分心,”楚洬溟冷讽道:“嘉楠城怕是要给他们烧成灰了。”

他继续道:“你今日引众多人聚集在府衙,是为了什么?为了质问我是否在蛮匪一事上轻敌了?你我已一起共事了十个月,你自己听听不觉得这很好笑吗?我从前没觉得你是个冒失的人,今天怎么回事?”

“是最近等这样一个机会等太久了,好不容易抓到一次,就贸然赶过来了吗?准备揪我的错,在朝廷上参我一本?”

“你心里觉得我不该斩侯川旭吗?”

柴音沉默了片刻,随后平静回道:“殿下误会了。”

他解释:“臣确实是担忧停战受阻,不愿此事出太大差错。军中将领也都是心有担忧。”

楚洬溟将语气放轻下来不少,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道:“是会受一定影响,但大概率不会有太大的变故。诸位手头上的事都做好,做到位就行。”

在场的士兵城官皆答:“是。”

楚洬溟紧接着就道:“柴音,侯川旭之事,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连你也劝不动他。”

“他有多偏执,偏执到什么程度,往后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我不信你心中无数。”

“我知道侯将军是你的恩师,但,”楚洬溟声音忽然放低了很多,缓缓道:“凡是将领也都受恩于麾下将属兵卒。”

“你也想息战还庵州大营几年安宁,所以你应该明白他只能被军法处置。”

“行事太急!”柴音突然忍不住咬牙道:“若给臣时间,臣当然能劝得动侯帅——”

“劝不动。”楚洬溟道:“你若还纠结于此事,不妨与你的上尉交心谈谈。孙赫与侯帅相处的日子不比你少,你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站在柴音身边的那位将军垂下了眼,随后,他低声向柴音唤了一句,“主帅。”

那一声,语气似是含了劝解的意味。

楚洬溟道:“不多说了,都有事要忙。你今后不要再受困于此事了。”

他转身便走。

柴音站在原处没有说话。

一个身影突然从后面的人群中跑出来,脚步莽撞,眨眼间就向正要离开的人扑过去。

楚洬溟闻声已转身,反手勾出了旁边士兵腰上的佩剑,速度快得简直像是从掌心里变出来一把剑。

但他仅是条件反射用剑护一下身,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因为方才一直在他身边的医馆车夫已经冲上前,挥剑,用剑鞘一把将扑过来的人打飞了出去,滚在了地上。

那人戴的士兵盔帽飞了出去,疼得站不起来,狼狈地在地上爬着,却依然要爬向前面的人。

他一边爬一边哭吼道:“凭什么?!”

在场一片惊愕,士兵立即围过去擒住了那人。邓予斌已经松开了抓着霍络佐的手,走到主帅身边,似乎心有余悸。楚洬溟则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柴音与身边将领快步赶上前,那廉卫军的上尉孙赫抓住被擒人的下巴,狠狠抬起来,结果瞬间自己的下巴差点惊掉下来了。

他愣愣道:“侯小公子....”

柴音则是方才就已经识出他了,几乎震惊得说不出话,片刻后,才哑声怒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些都是什么?!”他一脚踹在侯公子穿着的士兵腰甲上,“为什么穿着这个?!为什么混在这里?!”他似乎气得发疯,一下把孙赫推开,随后抬起手就是一巴掌就打在这位侯小公子的脸上,继续骂道:“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要讨个说法!”那男子哭喊道,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眼泪和鼻涕都混在了一块儿,此刻一边说话一边抽泣,嘴唇都发抖,“...我...我要讨说法....凭什么...凭什么...?!庵州现在的哪一块土地不是我兄长守来的?!去年九月...您还不在庵州...那时候多少人都在退缩...但我兄长就没有退缩!即便后来烔军入境...他也死撑着在!如果没有他...整个庵州就被画进别人的地图里了!他明明是替您守江山的功臣...!您犯糊涂....您斩自己身边的忠臣良将....!您斩了忠臣良将!”随后放声哭了起来。

他哭得极为伤痛,委屈,然后悲愤到几乎瘫在地上,嗓子也哑了,这般失态,看起来应该年纪不大。

“跪起来...!”柴音拽着他的手臂,这场面狼狈不堪,“跪着!”

可是想给一个瘫成这样的人摆姿势,实在困难,柴音和孙赫两个人拉都拉不起他。

这局面变得很尴尬。

楚洬溟立在原地,微微张口,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一直没出声。

沉默了好久,他才道:“侯公子,未佩剑,连臂甲都戴反了。想来,应该没要行刺。”

那被两个将军拉扯着的侯小公子愣了一瞬,然后立即咬牙喊道:“我当然没要行刺!我要向你讨说法...!我要您为我兄长的事道歉...!我的侄儿才六岁!我...他...”他哭得近乎失声。

“闭嘴!!”柴音朝他吼训道。

“侯公子不要再说了。”孙赫低沉道。

整个前庭只剩下这个男子的哭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别的声音。

楚洬溟望着眼前的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柴音,你来。”

柴音面色深沉,放手把瘫在地上的男子交予自己的上尉看管,起身,走向楚洬溟。

楚洬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侯川旭有两个儿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儿子十五岁,小儿子六岁,从小都去了金都,跟小叔侯公子一起,在最好的学宫里读诗习经。他家四个男儿皆是康健男子,但除他以外,没一个习武,侯小公子甚至连军甲都不会穿。听闻他妹妹去年年初嫁人,嫁的是金都文官,是他亲自安排的亲事。侯川旭做了半辈子的武将,身边好友都是武官,甚少认识什么文官,但是为了亲妹的婚事还是刻意跑到金都去参加官宴应酬认识人脉,最后给妹妹安排了一个工部文官做郎君。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柴音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沙场上持刀挥剑的人没有好下场。他根本就不觉得当将领兵士是一个好归宿。但是他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少壮盛年当为士,为国战死是无比荣耀。’。侯帅,一直都是这么说的。”身后的孙赫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突然默默插道。

楚洬溟淡淡笑了一下:“这没什么,这种话你我都会说。大敌来袭,不可能让一个没有士气的军队出去迎战,做帅首的,总得要一张能激斗志、忽悠人的嘴。但你难道没发现,侯川旭他已经太过了吗?”

“你知道他后来在我与孙赫面前是怎么说的吗?在克林城外,他说,”楚洬溟复述道:“‘沙场赴死无比荣光。庵州的将士这才战到哪儿?既是言阊的好儿郎,随我们闯上哪儿都应无所畏忌,慷慨献命!’”楚洬溟叹笑,“他难道还真觉得这便是言阊的好儿郎?若侯家公子都能挥得起长枪,倒又是另一件事了。但不是。他的至亲至爱都在内境护得好好的,他却在边境轻易就把话说得那样激。不过是觉得......”

“兵卒都是些可以随意挥霍的贱命罢了。”楚洬溟一字一字说。

柴音没有说话,默默攥起拳。

楚洬溟道:“所以他大晚上带人在城外击锣鼓,燃火把,吟战歌。他那张嘴厉害,你知道的,完全是天生的将领,搞得孩子们振奋得都睡不着觉。他想把庵州的少年带往远方继续杀,也没打算把他们带回来。他想挽回五年前的事,因为心里总觉得廉卫军有这么一点脸面放不下,那么用这些贱卒的命,努力一把,换回自己的脸面,也不是什么不值得的事情啊。”

楚洬溟问:“你觉得有人能拦得住他?”

柴音微微张口,楚洬溟直接插道:“即使你当下拦住他了。我们回南境后,你和孙赫便要面对一个整晚要带言阊好儿郎们唱战歌的主帅。他那颗心一旦起来了就不会再死心了,他还是个急性子,用不了几个月,边境就又会乱了。你迟早也会与他反目,但那个时候你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他了。你们根本不想看到廉卫军和整个庵州大营又被整得死去活来的,你想让庵州至少喘口气,最好能有个机会从根部把庵州防卫重新建设好。所以,侯川旭不能做廉卫军主帅。”

“他也是被推上去的,那时候他是很勇猛善战,危机时刻力挽狂澜,但他这样领军,稍微再久一点就要反噬了。”楚洬溟淡淡道:“我也想让他想通自己下来,我不想折将,可是...”

“侯将军下不来了。”孙赫默默插道,“将军那样高傲,好脸面,忍受不了任何退步的事。他向来都是要么往上去,往前冲,要么死。”

楚洬溟点了点头,道:“况且那时候,也不是他愿不愿意退主帅位的事,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都在门口了,他得杀出去,除非他死,否则脚步就不该停下。柴音,没有人能劝动他的。”

柴音垂着眼,没有说话。

“希望柴将军今后不要再受困于此事了。”楚洬溟再次说道。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晌,然后抬头看向孙赫那边,忽然又道:“侯公子成年了吗?”

柴音默默道:“十八岁。”

“还没说亲?”

“尚未。”

楚洬溟道:“那不如你给他挑一挑吧。公子之后早一些成家或许能早一些成熟一点,以后不会再轻易做出这种莽撞之举了。”

良久后,柴音淡淡道:“是。”

孙赫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敢将跪在地上哭泣的侯小公子扶了起来。

楚洬溟向后面所有人冷声道:“各归职守,不允许讹传今夜之事。违者斩。”然后对身边的医馆车夫道:“走吧。”

邓予斌将霍络佐拉上,扶着他跟在天瀚军的几个士兵后面走,下一刻,却发现六殿下走来了面前。

霍络佐抬头看着他。

楚洬溟也看着他,两人乍然对视,楚洬溟眼里也有一丝尴尬,但尴尬转瞬即逝,随后便表情正常地向邓予斌说:“他腿痛的,抱他走。”

邓予斌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忙道:“是。”

.

霍络佐被安排在房间里吃鸡丝面。

房间内,一名士兵,着天瀚军军甲。一名译官,年纪不大,烔格语熟练,为边境口音。二人站得离他有些远。还有一名医官,方才为他看了腿伤,换药处理后,又出去了。

房间外,士兵四人守门。

霍络佐扒着碗喝汤,放下碗后,看着碗里的剩下的面,随意道:“我想请问,只是好奇,言阊的面为何是透明的?”

译官行了一个女官礼,语气颇为礼貌:“回少王,这不是面,这是绿豆制成,言阊语称‘粉丝’,是常见主食,粉丝都是透明的。”

“哦。”霍络佐道。

探一下态度。

这一碗份量很大,他吃得很饱,吃不下了,便撑着额头在桌子上休息。译官问他是不是不吃了,他点点头,外面士兵便进来收了碗。

然后紧接着,他刚准备在桌子上趴下来,楚洬溟就走了进来,吓了他一大跳。

“霍络佐王子。”

楚洬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此时的他已经卸了铠甲,穿着一身淡色的言阊圆领袍,皮革制的护腕,衣服上没什么花纹,但布料很厚实精良。

穿成这样就和先前不一样了。此人虽然面容极为好看,但他气场不明显,因此在医馆穿着灰头土脸的衣服时,就会散发出...灰头土脸的气场,不知道这样形容准不准确。反正当时可以说他是一名长得绝色的商家小郎,但察觉不到太多别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这种衣服一穿,气场就变了。

“漓渊王。”

楚洬溟看着他,点头,缓缓道:“恕我在医馆没有向你表明身份,那时事发突然,且那里人多眼杂,有诸多不便,还请王子理解。”

霍络佐道:“嗯。”当然理解,他又没有不理解的选项。

楚洬溟不多废话,直奔主题道:“有一些事情需要向王子询问清楚,沟通清楚。我慢慢说,王子不必紧张。我问的所有事情如实回答即可,不用向我隐瞒任何事。”

他的说话很平静缓慢,给了译者足够时间翻译,语气听起来应该是很礼貌,但这话的内容...警告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少。

楚洬溟道:“你的身体上有字迹,我的译官看过,说落款人是你本人。是吗?”

霍络佐点头回答:“是的。我的本意就是希望你能看到。二公主说过,与漓渊王在边境会面交谈颇为顺畅,漓渊王停战意愿明显。使队护卫队做出如此惊天之事,企图伪造假象骗过所有人,我希望你能够看到真相。想来若你有能力,便会把事情拉回正轨。”

楚洬溟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或许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这般说话,楚洬溟也有意外之感。在医馆交流时毕竟因为语言问题,这孩子讲话一直如同结巴挤字儿一般艰难...如今才算是总算从他嘴里听见了一段完整的正常的话,虽然是听不懂的语言。

霍络佐平静道:“我想要万无一失,便在身上留下字迹,因为猜想护卫队若想瞒天过海,就不能太过挪动我的身体。箱箧内的衣服里藏了更完整的内容,只是我当时不能保证它一定能被人看到。”

楚洬溟道:“我看过了。了解了整件事情。”他顿了顿道:“且颇为幸运的是,使队里有眼线,也有护卫活了下来,一番严刑拷打,都能够证实你的内容。”

霍络佐几乎惊了,哦他的讷瓦神呐,他居然这么好运。

原本他确实还要担心一下旁人不信他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没想到啊,他的好运都显现在这种事情上了,简直感天动地。

“护卫队的人动了歪心,让你受了很大惊吓,蛮匪袭击你也受了伤。言阊使队护卫的人出了问题,我在此向你道歉。”楚洬溟道。紧接着他就问:“娜娥丽公主在使队内携带了大量毒物,王子对此作何解释?”

霍络佐听他问起这个,背后就冒了一层汗。

他垂眼,一字一句道:“与政殿、军殿皆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娜娥丽携毒,是她自己一个人犯的大错。”

“她胆子那么大啊?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楚洬溟道。

“她娇生惯养,不知轻重,自私自利。”

霍络佐心中也有气,既然楚洬溟想听实话,他便干脆以实话答,直接这么回。

他在医馆没有表现过任何丧妹之哀,只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此刻故作悲哀地为公主说什么辩解的好话这个人不会信的。况且,现在情形不同于当时在使官面前了。言阊护卫队里都有人不顾大局地发大疯,烔格公主发疯的事也就减轻了许多,半斤八两。

“既知她娇生惯养,不知轻重,自私自利,政殿还把她送来言阊。”楚洬溟微微眯眼,说话虽依旧轻缓,但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霍络佐也不慌,慢慢解释道:“政殿不知道这些呀......政殿只知道她母妃最受王上宠爱,母妃家族为朝中大官,她本人也是王上最疼爱的女儿,在所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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