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洬溟牵着他的胳膊,带他飞快跑下了仙水阁二楼,趁着别的人都在专注吵着点菜,都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只有祝将军随行。
“你拉我做什么.....”霍络佐抱怨道。这人跑得脚步贼快,霍络佐碎步跟不上,下台阶时差点都踩漏了,又被他一把抓着扶起来。
“没什么,赶时间。”楚洬溟下了楼也没放手,一直拽着他往前走,他脚步子迈得大,霍络佐就只能费力地小跑着跟。
一楼那赏景厅内也有热闹熙攘的人声,但他们从外侧的楼梯下来,没经过一楼的厅,楚洬溟带着他直接绕道从后方的一片矮树丛石子路窜走了。
霍络佐只来得及往那赏景厅内瞥了一眼,一楼,也是护卫队里众多别的军士,只是不是贴身亲卫的级别,但大家也来酒楼聚餐了。
“你在躲避人吗?”霍络佐昂头向前面拉着他的人问。
“怎么那么喜欢揣测人?这习惯可不好啊七王子。”楚洬溟头也没回地评价道。
霍络佐没说话。楚洬溟虽然没回答,但他已经知道。二楼入席的,都是很近身的亲卫,像祝衡、邓将军,以及殷军师和严副将的亲卫,这些都是心腹。所以能大胆地把他直接放在桌席间与大家一起共餐,也不怕引起不满什么的。
毕竟他方才是有些惊讶,一个烔格来的质子,就这么坐在一众天瀚军高官的桌席间,真的不引起愤怒激发仇恨吗?
但那些亲卫,见了他,表现很平常,没有惊讶,面上也没有透露出愤怒或敌意,好像只默认这是一件平常事。所以,那些人,应该都是比较能接受这件事的人,一如他们的几位上司一样。
挑下属,尤其是近身的属下属,定要挑跟自己道同契合一条心的人。既要能力相当,也要价值观一致,缺一不可,虽不能每位选出来的都能完美兼备,但至少一个队整体上,两样得达到平衡。二楼那些人,想必都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所以带他躲着的便是一楼那些军士了。若被看到,恐怕是影响不太好。
“你要带我去哪儿?”霍络佐小声问。他们此刻离仙水阁远了些,脚步就放慢了。
“等下你就知道了哦。”楚洬溟道。
霍络佐纳闷地锁锁眉,此处不是青楼,所以很显然刚刚是他想歪了——天呐!当然是他想歪了!!怎么可能带他去......为了停战费那么大心思,得罪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搞了质子过来让边境熄火,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随意轻浮地对敌国的王子不礼貌。霍络佐也是被刚才自己那奇葩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楚洬溟低头看了看他,问道:“嗯?你怎么沉闷闷的?别沉闷了,打起精神,你绝对会喜欢的。”
霍络佐尴尬:“啊,是...是。我打精神。”
他不再闷着头,抬起脸,四处观望,不远处一间茅草亭子入了他的眼。
霍络佐愣了愣。那是一间挺漂亮的屋子,准确说,叫它小戏台更合适。茅草篷坐落在一片飞檐反宇精致的瓦片亭屋之间,显得特别、小巧,朴素又可爱。
最吸引霍络佐的是,它的梁上挂了一串风铃!
虽不是铃管状的风铃,但好歹是风铃,烔格人对风铃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你要带我玩的是那个吗?!”霍络佐一下子心情很好,激动地指着那里笑着问。
楚洬溟望着他,愣了愣,然后摇头抱歉地笑说:“不是,不过,待会儿可以带你来玩这里。”
“哦,好的。”霍络佐有虽些暂时的失望,但依旧满怀期待。那风铃看起来形状特殊,待会儿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
茅草屋只是他们要路过的一处,霍络佐被楚洬溟拽着袖子往前走,但眼神还在回头望着茅草屋,他忽然意识到这茅草屋也很是特别,六个脚是高高的柱子,直接把整个房子撑离地面了,就像房子是悬浮在地面上的似的。
好像在哪儿见到过这种风格的建筑来着.....啊,洹舍啊。
这酒楼广院内居然还造了一间小洹舍当作戏台,真是有意思。
“空着在吧?”楚洬溟忽然回头问祝衡。
“嗯,邓予斌一来就按殿下的吩咐通知过掌柜了。”祝衡回道。
“好的,嘻嘻。”楚洬溟笑了笑,心情挺好。
霍络佐又皱了皱眉,“你到底是要把我拐去哪儿......”他想质问,话说了一半,脑子却被鼻子中断了思绪,他控制不住地抽了抽鼻孔。
什么一股奇怪的臭味???
“噫....这是什么味道??好恶心,我的天……等等,等等,你不要带我去奇怪的地方,漓渊王,协议上说了要善待质子,你不能强迫我做奇怪的活动,我要回去,要回去了。”霍络佐止住了脚步,感觉到不对劲,赶紧拽着楚洬溟的胳膊,急得把他往回拉。
“哎哟,不是,我当然不会逼你做什么奇怪的活动,七王子,只是好玩而已,我还能让你涉险吗?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这半年来我为了照顾好你花费了多少心思和钱......”楚洬溟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回扯。
呃,这点确实让人没话说。霍络佐弥补道:“我知道...我看得出来...谢谢你...漓渊王谢谢你的心思和钱,但是我真的不能什么都做,比如我不下跪,不卖身,我也不去臭烘烘的地方,我不要去屎坑......”
他奋力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拖着楚洬溟不让他前进,急的满头大汗,这人的力气是什么档次,霍络佐知道自己简直像一只蚊子试图拖狮子。
“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屎坑,这是厨房...!”楚洬溟无语地解释。
“啊?你说什么?”霍络佐眨巴大眼睛,呆了一瞬。
就借这个空隙,楚洬溟一把将他扯走了。
“呜......”霍络佐委屈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被他拽进了一扇竹门里,入了一个小院子。祝衡将军淡定地跟在他们身后。
霍络佐屏气,用手指紧紧捏着鼻子,嘴巴呼吸。但即便闻不到味道,霍络佐也觉得嘴里吸进的气是脏的,他的嘴里都有可能染上那熏天的臭味!越想,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越在鼓动。
待会儿会看到什么恶心的画面?不会是粪便堆出来的什么奇特雕像吧...?言阊人口味这么重的吗...??不是说他们很注重礼仪和干净卫生的吗?他们明明连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体味,怎么找乐子会来这么窒息的地方......霍络佐默念言阊语,‘眼不见心为净’,绝望地关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楚洬溟道:“诶?你已经闭上眼睛啦?看来是准备好了。嘿嘿,别睁眼,七王子,我向你介绍一样东西,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这是我觉得世界上最神奇的事物,我每每看见它,它都能震撼到我的心灵,我每次都迫不及待想分享给没看过的人看......”
霍络佐后背寒毛全竖直,吓得一身冷汗,心想漓渊王你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赶紧给我一刀痛快吧,您是要喂我吃一坨大便还是......
然后,他感觉到楚洬溟那双如砺石一般的手掌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他摆好了一个托举的动作,手掌摊开在。
“来,七王子,手伸好,就这样,别怕,没有危险的....”他的声音倒是十分轻柔。
霍络佐吞了一口口水,做好了接住一团大便的心理准备,但等东西落入他手心时,他还是心脏一颤,果然手握大便这件事永远没有能做好心理建设的一刻。
但是他怔了一瞬。
手心,触感,很意外。
凉凉的,湿湿的,滑滑的,还在滴水,因为有水划过他的掌心。好像是一滩液体,但是又没有很快流走,因为它一直呆在它的手心里,然后,缓慢流动。
流动...
流动...?
蠕动!!!
霍络佐猛然睁开眼,看到了比一团大便还要恐怖的物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湿湿黏黏一滩灰色脓流般的一巨坨,世上根本没有语言能够描述其形状的……..长了两只黑眼睛,此时直直地与霍络佐对视,在霍络佐的手上蠕动。
“鬼啊啊啊!!!!”
霍络佐猝然甩掉手上的生物,把它往前方的空中一抛,那滩脓液在空中如旋转的手绢,水滴四溅,疾速朝楚洬溟飞去。
楚洬溟惊地伸两只手在自己的脸前接住了它,幸好他身手贼快,才没让它打到脸上。楚洬溟显然没料到小王子的反应会那么大,这孩子一向都挺大胆的不是吗??
但很显然,他是真的受到惊吓了,吼着烔格语把手上的东西抛出去后,吓得急步往后退,结果,悲剧了。
“别别别!!哎哟!!”楚洬溟抱着那坨脓流,冲向前要拉他,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霍络佐踩空,一下子摔进了身后凹陷的水池里,楚洬溟来不及捞他,冲过来,也跟着扑了进去,水花如秀丽的喷泉般溅起。
祝衡在后方大惊,跑向水池边。
水池其实很浅。霍络佐一屁股坐进去,抹了抹脸,意识到水只淹到他胸口处,松了一口气。
楚洬溟半跪在水中挪向他,霍络佐眼里进了臭水,有些刺痛,看不太清,但从楚洬溟的神情中看出了焦急,他刚疑惑为何对这浅水如此焦急,就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样生物,钳住了他的裤子,往他膝盖上爬。
霍络佐瞬间僵硬,寒冷从体内渗到皮肤表面,他盯了那东西四秒——灰色花纹甲壳,如放大版的蟑螂一般的两根虫须,巨蝎一般的爪钳,还有数不清的中毒了似的花纹脚脚脚脚,此刻拽着他的裤子,往他的膝盖处进攻。
“啊啊啊啊!!”霍络佐大肆抖腿,试图把那玩意儿甩出去,踢的到处都是水花。
楚洬溟伸起手背抹脸,无奈道:“别别,别急,你冷静,我帮——哎!”
他话还没说完,霍络佐就已经伸手将那巨型毒水虫从裤子上扯下来扔了出去,也看不清自己扔的是哪个方向。不巧的是,正好就是楚洬溟的方向——龙虾砸向他,他一巴掌把飞来的龙虾拍走。
霍络佐在水里翻过身来,借着灯光发现这水池底下到处都是这种花壳毒水蝎,这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吓得他快速往前爬,逃出这个水池,狼狈地爬入了旁边的另一个水池。
稍微安全了些,没有游来游去的毒蝎,但是沉在池底的,满满一池子奇怪的白石头。
霍络佐趴在水池里,紧盯这些椭圆形的大石头,觉得它们不简单,它们很可疑,紧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见一个石头里伸出了一只长长粗粗的白色触角,外观有点像某个部位的皮。
“噫噫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救命救命….”
楚洬溟一把把他从水里抱了起来。
霍络佐紧紧地揪住这只有力的胳膊,如抓住救命稻草,腿也几乎盘在他身上了。
他此时就像一条缠在树干上的小蛇,吸附在墙上的壁虎,浑身滴着水,被捞了起来。
楚洬溟单手抱着他,大步跨过水底长了触角的白石头,迈出了水池。
“好可怕呜呜...那是什么....”霍络佐嘴里依旧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烔格语,浑身紧缩着,心情还未平复,然后就听见旁边的祝将军焦急地声音唤:“殿下......”
霍络佐扭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楚洬溟满脸都是水,发髻散下来了,黏在瓷白的皮肤上,他表情无奈,垂头丧气。此刻他的头顶,正顶着那一坨灰色脓流。
霍络佐呆了。
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趁乱爬到他头上去的。
那灰色脓流弯曲的吸盘触角垂下来,让楚洬溟看起来像戴了一顶奇丑无比的假发...?还有一两串脚弯曲着粘在他的额头上。
祝衡面色焦急,伸手试图把黏在殿下头上的生物弄下来,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竹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衡谨慎地转头望去,但见急匆匆冲进来的其实都是自己人,四五个身影,跑在最前头的,正是严副帅。
严副帅满脸兴奋地张牙舞爪窜进来,道:“快点,等会儿我们错过了,他......”他转头定睛看见了楚洬溟,呆了一瞬,毫无收敛地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楚洬溟被那刺耳的笑声煞到了。
严副帅的身旁,殷军师惊得嘴巴微张,歪着头,皱眉,那眼神,就如同看见了村口每日徘徊的张大傻一般,充满了对人类行为的困惑,对颠汉病人的无奈,以及无话可说。
霍络佐又注意到漓渊王的下袍上还钳了一只水毒虫。
“啊...鄂苏鄂苏,那里,那边...漓渊王...”霍络佐急的语言串着讲指着他大腿处的大虫子。
楚洬溟低头,徒手一把把那花龙虾扯下来。他的裤袍又被龙虾钳子弄破了一个洞。
殷纯佫忍无可忍,捏了捏鼻梁,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楚洬溟....你在玩什么?你幼不幼稚??”
楚洬溟撇过身道:“……又不是我的错!”
殷纯佫笑道:“是么?要不要我现在找面镜子过来给你照一下?您知道您现在这幅模样最受哪儿欢迎吗?”
楚洬溟把霍络佐放下来,两只手往头顶上伸去,手指和那只黏在头发丝上不下来的章鱼斗智斗勇。他生气地说:“不知道。”
殷纯佫说:“松州边界过去的人贩子,以前最喜欢在各个村子里找那些相貌好看但脑子不太好使的年轻人,你这副模样,若出现在村头,准是他们会拐走的对象。”
“谁敢拐我?”楚洬溟撇过身弯腰扒拉着头发上的章鱼,急道。
严子徽则向身旁的女子点了点头:“哪个成年男人会没事儿干放一坨这玩意儿在自己头上嘚瑟,确实是可拐之人。”这是又补了一刀。
楚洬溟终于把那章鱼八只脚里的其中四只脚扯了下来,顺带拽下来好几根头发,弄得他头皮一丝火辣刺痛,如被针扎。他吼道:“闭嘴。”
严子徽安分了片刻,转身向自己的亲卫说:“快去车那儿给殿下拿套衣服来。”
“你们来做什么?谁告诉你们来这儿?”楚洬溟愤愤道。
“除了邓大哥还有谁,我问了一句,他提了一嘴,我这不就慌忙赶来了嘛。”严子徽走上前,龇牙笑笑。
楚洬溟终于把头上的章鱼弄了下来,磨了磨牙,挤眉道:“赶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的乐子啊!哈哈!”严子徽一掌落在楚洬溟的肩膀上,笑着拍了拍。
楚洬溟盯了盯他,然后遽然出手,迅雷不及掩耳,打了严子徽一个措手不及。
严子徽被迫抬手接招,脚步忙撤,虽急但稳,不过输在方才在信任之人身边,全身放松,并未警惕。两人就在这弹指之间打了这么几下,旁边人还没看清招数,就已经见到了结果——楚洬溟蹩着严子徽的腿,胳膊锁着他的喉,把他整个人扣在自己身前。这姿势,甚是亲密。
“谁允许你找你殿下的乐子了??嗯?严爱卿,你太以下犯上了。你说说,你的殿下该怎么对你,你才肯懂得什么叫恭顺谦从?”楚洬溟胳膊拐着他的喉咙,不服气地在他耳边道。
“妈的!放开!不讲武德。”严子徽怒吼。
“严将军如此叛逆!不知好歹。本王不得不惩罚!”楚洬溟说着,把旁边祝衡手上捧着的八爪鱼嗖地拿过来,啪,放到了严子徽的头上。
“喂!你搞什么?我不要洗头......”
“没用了!现在你必须洗头了!快,去车上给严帅也拿一套衣服来,他也要洗澡。”
严子徽的亲卫不得不说:“是....”
殷纯佫站在原地叹气,摇了摇,默默道:“服了你们。”
拉扯吵了一会儿后,楚洬溟总算松开了严子徽,脱去自己身上湿透了的外衣,尴尬地招呼一旁同样湿透了的霍络佐。
严子徽颇为嫌弃地散开头顶发髻,自己抓着头发闻了闻,上面沾上了章鱼的粘液,他差点没呕。
霍络佐气鼓鼓地想着刚刚被迫经历的那一切,如果楚洬溟没有这么贪玩地要吓唬他,哪会三个人此时此刻都湿湿黏黏的,满身腥臭。
“来来来,霍络佐王子,先把外套脱掉,湿鞋子脱掉....”
霍络佐发现了,楚洬溟找乐子大失败,弄出这么一幅糗状,还被好几个属下撞见了,而且他被属下撞见这件事还被外国质子撞见了,委实是尴尬至极。他此时都不太直眼看霍络佐,躲避对视。霍络佐没说什么,打算先容他冷静冷静,待会儿再好好地吐槽一番。
“我要一套新衣服。贵的。”霍络佐只嘟囔了这么一句。
“哦。好,好啊。那个,殷大人,叫人去买一套衣服吧。”楚洬溟立刻答应了。
殷纯佫道:“非要逗弄小孩,又破财了吧。”
楚洬溟倔强道:“我乐意...”
殷纯佫转过身,无奈摇头一笑:“三位慢慢洗,我回仙水阁等你们了。”
她的手下又帮忙出去买衣服了,这回买了件与霍络佐早晨穿的那件青衫很像的衣服,不过料子更好些,霍络佐洗完澡,还算满意地套在身上。
热水澡把人洗饿了。三个顶着披散的湿头发,火速赶回了仙水阁。两个大领导没来,众人也不好开菜,此时都还吃着前菜小零嘴聊着天。待殿下和严帅都入座后,才叫掌柜起了菜。
原来,这是个海鲜酒家。
据说,是仟州最有名的海鲜酒家,比金都城内的口碑还好。因为它位临运河江边,所有食材都是漕舸从洹海和言阊近海以最快的速度运过来。老板和洹国渔商达成了长期进货的协议,中间没有乱七八糟的转折,到岸就直接搬来酒家里,全是活鱼,已经算是内境能吃到的最新鲜的海食了。
而漓渊王酷爱吃海食,这是金都人常有听讲的事。这家阮水醉近年也因皇亲贵胄的光顾,名声大噪。天瀚军的人常被漓渊王带来吃饭,和老板都熟了。
霍络佐在桌上看到了刚刚爬在楚洬溟头上的生物。
恕他直言,这个叫章鱼,的生物,长得真的不像是能被人类所食的东西。他呆呆地盯着精致的花瓷碗里瘫成一坨坨的灰色脓流,眉头紧蹙,表情大写的震惊与困惑。
然后,他瞧见一双长筷伸过来,夹起了它,将它放进了煮沸的铜炉火锅汤里。筷子的主人是楚洬溟。
霍络佐心里觉得那汤都被污染了,就像变成了一鼎巫婆的药炉,汤也应该会变成毒绿色。
“你们别说,这家伙赶海的时候最难抓了。藏石头缝里,每次刚翻出来就窜走了,弄它它还会喷一堆墨汁。但是又好吃,舍不得放弃抓它。”楚洬溟一边涮着火锅一边说。
“我刚刚就在我头发里洗出了墨汁。”严子徽抱怨的目光移向他。
楚洬溟没有抱歉,欣然笑道:“那你就多吃点。”
“霍络佐王子,为何此前没有见过章鱼?竟被吓至如此地步。”殷纯佫优雅地端着碗汤,忽然想到这儿,随口一问。
霍络佐摇头耸耸肩,心想我哪知道......
反倒是楚洬溟替她解了答:“因为烔格内境的人不喜欢吃章鱼。听洹商说的,八爪鱼的销量在烔格是属于越往里头走越低,他们那儿临海的人吃这个吃的可欢了,但内境的人就完全不喜欢,烔格王城进口章鱼的商家少之又少,吃章鱼估计属于猎奇了。是吧?”他转头问霍络佐。
霍络佐勉强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反正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奇葩生物。
“王子今天要猎奇一次吗?”楚洬溟拿剪子熟练地把熟了的章鱼脚剪开。
霍络佐盯着那一根一根卷的上面长满密密麻麻圈圈的触角,咽下去一口不适的口水。
结果他这动作被楚洬溟误解了。“馋啦?喏,快尝一口吧。蘸酱料,很有嚼劲的。”楚洬溟夹了一个放到了他的碗里。
“啊谢谢谢谢...”霍络佐意外地站起来抬起碗。给人夹菜,是侍从服侍主子的动作,楚洬溟给他夹菜,属实惊到了他,也让他十分为难。
霍络佐笨拙地拿起筷子,冲着楚洬溟礼貌笑了笑。
来言阊这么久,早就已经熟练地使用筷子了,但此刻他紧张地拿不稳。
好在楚洬溟看出了他的心思,“哎呀,你愿意尝就尝尝,不愿意尝就放一边。没事儿,待会儿有海鱼和扇贝,‘正常’一点的海鲜,你应该比较能接受一点。”他笑笑,然后转眼又去涮别的菜了。
霍络走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反倒是没有逼迫的自由感会让人主动起来。片刻后,他鼓起勇气,夹起章鱼脚,尝了个鲜。
酱油蘸料里放了青柠汁,清酸和咸香混在一起,是有点洹菜的特色风味,小尖椒添了几丝辣味,言阊火锅常吃的麻油也特别醇浓。一小碟蘸料便能看出来,这家酒楼是属于把洹风味和金都本地菜做了一个混合,估计这就是它吸引食客的特色。
霍络佐埋头微微张嘴,咬了一口章鱼脚。
没有他预想中的那股腥臭味。煮熟的章鱼脚有嚼劲又很嫩,意外的口感不错。
嗯,也是吃过怪物的人了。
他默默地把那一根吃完了,但也没再夹第二根。
其实,楚洬溟刚刚没把原因说全,他不知道的是,霍络佐没见过什么奇特的海鲜还有一大原因,就是烔格王的个人喜好。莫提斯王不喜吃河鲜海鲜。御厨的首要服务是为君王备餐,因此皇宫也较少采购这些,连带着所有后妃和孩子们都比较少吃这些,顶多也就吃些鱼。
“觉得怎么样?”楚洬溟过了一会儿后,才发现他吃完了,好奇问。
霍络佐点点头,说:“还行。”然后抿嘴道:“但刚刚,真的,吓坏了。”
楚洬溟笑道:“哈哈,是吗?”
霍络佐想到刚才,依然有些气鼓鼓的,“所以,让漓渊王路上兴奋了那么久的,就是拿章鱼吓我。”
“你习惯就好。”严将军突然莫名插了一句,嘴里还嚼着东西。霍络佐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楚洬溟舀了一碗海鲜汤,“七王子,我澄清一点,我没有要吓你,我只是计划让你看到章鱼,计划给你营造一个神秘又惊喜的氛围,让你体验一把神奇又惊喜的感觉。你会被吓到,完全是因为你自己被吓到了。”他振振有词地辩解。
“不,不是我。”霍络佐不接受PUA,嘟囔道:“你没给惊喜,是惊悚。还有大毒虫。”霍络佐看向桌子上一个巨大的花式摆盘。
“花龙虾。”楚洬溟笑笑,“王子知道这盘有多贵么?还不快多吃点,你不是就想变着法儿地坑我的钱么?”
“......”霍络佐无话可说,原来心思已被看穿。
他夹了一片龙虾肉,撇撇嘴,故作不屑道:“你的乐子也太无聊了。”
楚洬溟道:“!这么有趣的乐子。看章鱼诶,从没见过的神奇动物诶,哪里无聊了?明明是世间最大的乐子。不然王子觉得还有什么乐子能比这更有趣?”他真心好奇问。
“我以为......”霍络佐想辩解,嘴比脑子快,顺着他的话就想接了,然后才意识到,此话不能说!
“你以为什么?”楚洬溟继续好奇问。
霍络佐望着和他隔了两个位子的楚洬溟,脑子里浮现出刚刚那些尴尬的奇葩联想,瞬间意识到现实和自己的联想差的有多多多远!太罪过了.....多么纯洁的乐子,多么罪恶的预想。实在是对不起这人......
“没...没什么。我很喜欢你的乐子...真神奇。”霍络佐赶紧弥补。
楚洬溟咧嘴笑笑:“是吧。”然后大口吞了一块香喷喷的生蚝。
铜火锅煮了一会儿,赏景厅内满是浓汤的鲜香味,热气氤氲缭绕,人是越闻越馋,根本意识不到肚子是否填饱了,嘴就是一个劲儿流哈喇子。这真是令人惊叹,方才那么腥臭的厨房,高汤一煮,竟犹临仙境一般。
霍络佐已经忍不住,放肆吃起来了。左右他是想着,这帮都是言阊上层的高品大官,还有皇亲贵胄,吃的不可能是差的或者不好的,此桌上的菜,必然都是顶级的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昂贵豪华。他既然来了,不尝白不尝,放肆吃起来,就不枉他被迫被送来言阊做质子这一回。
算下来,他一圈菜都勇敢尝过了。白灼象拔蚌、蒜炒海瓜子,清蒸花龙虾、生蚝,蒜蓉粉丝蛏子,几条大海鱼,还有一人一份的海参蒸蛋,鲍鱼米饭。还有洹式一点的菜,柠汁麻辣凉拌海蜇,椰奶甜辣蟹。
真的太香了,霍络佐甜的咸的辣的都喜欢吃,除了海参蒸蛋上面的那一条黑乎乎的海参看起来有点恶心,其他的都吃得实在是满足,若是这时候,还能偷抿一点点小酒就好了。
他暗暗瞥向桌上摆着的花瓷酒壶,眯着眼,脑子里打起了坏主意。
“来来来,喝!今夜就是要喝个痛快!京师待的最后一夜啊,今夜不喝爽就只有明年才能喝了啊,想想枢密院兵部户部那帮糟老头子成天守着都城吃香喝辣,咱不跟他们比但也不能太亏待自己是不是,难得这么一夜,放肆喝!大不了明天吐船上。”严子徽跑到另一桌,招呼自己的亲卫和别的属下们。
“严帅都这么说了那不得放肆喝起来!”有人立即就站起来,拿着酒壶猛碰一下严子徽的大碗,接着就给自己灌,跟拿酒洗脸一样。
那边灌着酒,这边也有那边过来串桌的,敬酒,然后比酒,邓将军很能喝,也愿意跟人比,一整杯都是一口闷的,祝将军估计是在当值,只在开始时品尝了一小杯便不再喝。殷军师本人虽不给自己猛灌酒,不摆出什么架势,但算下来她真喝了不少,很多都是她自己心情愉悦独饮的,酒量不容小觑。她的属下亲卫,男男女女,都喝得很开,不过有的人上脸快,再加上吃了辣的,已经满脸通红,像戴了一张脸谱一样。
所有红彤彤的脸蛋中,只有一个没有一丝酒红。
楚洬溟开心地抱着一个大椰子,拿着一把铁勺,一边喝椰汁,一边挖里头的肉。
霍络佐全程困惑地皱眉看着他。
别的属下来敬他酒,他微笑回应,也像严副帅一样跟人大方唠嗑。但是,他不回酒,他喝口椰子,唠嗑完后,继续挖它的椰肉吃。
伤没好透?服了药不能喝?
楚洬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直问道:“看我做什么?”然后盯了盯摆放在霍络佐面前的喝了一半的椰子,说:“不知道怎么挖椰肉?我教你?”
呃......霍络佐礼貌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尝试。”他拿起铁勺子开始挖。
两张桌席上,喝椰子的,也就他俩而已。祝将军没喝酒了,但似乎也是对养生的海鲜粥更感兴趣。
不可否认,椰子很好喝,非常好喝,霍络佐一向喜欢甜甜的水果。不过,这种宴席,热闹的氛围,旖丽的风景,很显然应该品点小酒嘛。
憋不住馋了。霍络佐一向不犹豫,大方说出来:“漓渊王,我可否尝一点点京师的美酒?我在烔格时便听闻过仟州酒的美名,今夜聚会十分热闹,我也不愿错过。”
“......”楚洬溟不知道该答啥。
怎么说呢?给小孩子喝酒当然,作为监护人,协议上签了得尽力为王子的健康负责,肯定就不该任由未成年的王子自己乱来。这本应严格拒绝。但是,他咋问得那么有礼貌...?还想了个看似恰当的原因,丝毫没有小孩子吵着闹着要一样东西的不合理情绪。
“王子才十一岁,今年未过生辰,甚至还未到十二。这个年纪,碰酒恐怕是真不太合适吧?”楚洬溟反问他道。
“我只是想尝一点点,因为实在是新鲜,是我在家乡不会有机会尝到的。言阊的小孩子过年也可以吃一点点酒酿元宵的,不是吗?今年上元节,馆舍就有给大家准备一点点。”霍络佐答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这酒,可是白酒烈酒,和酒酿元宵天差地别。”楚洬溟笑道。
霍络佐真诚地望着他说:“就一点点,其实偶尔一点点,对小孩也不会有什么身体伤害的,你问医师,医师也会这么说。我在塞利琉时,宴席上有新的酒,王兄们都会被允许尝那么一点点。”
楚洬溟轻叹了一下。
片刻后,他端起桌上的酒壶,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走到他面前。
筷子往酒壶里面蘸了那么一滴,他递到他嘴边,笑说:“喏,王子请尝一点吧。”
霍络佐望着他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盯住筷子。
太抠门了......呜。
霍络佐不好直接舔那筷子,太不礼貌,伸手接过,嗦了那上面的一滴。
“什么味道?”楚洬溟问他。
“好香。”其实这一滴根本就啥都没有。
“是嘛。”楚洬溟笑了笑,“那你长大后再喝喽。等七八年后,我便寻金都上好的酒送王子,行吧?”
还要等那么久.....霍络佐鼓起嘴。
“你怎么不喝?你伤还没好吗?”霍络佐关心地问他。
楚洬溟却答非所问:“椰子不好喝吗?”
霍络佐愣了愣:“好喝呀。可是.....”
楚洬溟笑道:“好喝就行了呀,你把那椰肉挖出来,别浪费,可好吃了。
他说完,便走回自己座位,接着专注地挖椰肉,啃螃蟹了。
霍络佐吃了几片白嫩嫩的椰肉,简直像奶冻一样,太甜美了,入嘴滑滑的,确实是让他暂时解了对酒的馋欲。
他吃得很撑,肚子已经圆鼓鼓的了,感觉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撑的一餐。他把餐具整齐摆放好,示意自己已经结束这一餐。不过,其他人显然离吃完还远着呢。
“吃饱了吗霍络佐王子?怎么饭量这么小?”坐在对面的殷军师夹着一块酸辣虾仁问。
霍络佐愣道:“吃饱了。很饱。”
殷纯佫点点头,接着吃。她看起来苗条,但吃饭是一刻没停过。
不得不说,这天瀚军的人饭量可真是大。楚洬溟没喝酒,但是下肚的东西可不少,一个椰子,六个甜辣蟹大钳子的壳摆在桌子上,刚刚看着他舀了好几碗海鲜粥,一份鲍鱼饭,一碗蒸蛋,盘子里快堆成山的海瓜子蛏子青口贝,旁边好几块生蚝壳,一堆鱼骨鱼刺,他现在还在站起来舀粥......天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能吃的人???
看来这些人平时的工作量是真的很大,桌席上的女生们都吃了好多好多,大家就不停地吃喝,风卷残云。
“殿下,您的菜。”
居然还有菜......
不过,好像只是他一人的菜。掌柜把桌上的脏碟子清了清,给他上了一盘单独的菜,摆在他面前。
“好好,帮大家把空盘子都撤了吧,再上几壶酒,他们还要喝。”楚洬溟拿起一把干净的勺子,开始动他这盘新的菜。
霍络佐望那儿瞟了一眼,呆了。
等等。
等等。
那精致的瓷盘内,盛着的是,菜?不是食材?
那是一个蟹,但是,那蟹,就跟刚刚在水池里看到的颜色一样啊,灰色的壳啊,只是被分解了而已。一半四只尖壳脚,关节折叠像是扭曲变形的感觉,看着不太美观。但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不是没煮过吗???煮了才会变色啊。
这菜没熟啊!
楚洬溟握着勺子,挖出那碗状蟹壳的中间,有一团湿软黄色半透明的冻状物体。
他舀了些佐料,然后将那滴着汁的黄冻,一口吞下了去。
“嘶!”霍络佐大抽一声气,感觉自己的头发在头皮上站起来了,他控制不住手臂,抬起来捂住了嘴。
楚洬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剥着生蟹,看过来。
“那那那...那没煮过......”霍络佐结结巴巴地说。
楚洬溟笑了笑,点点头,说:“嗯,生腌梭子蟹,很香的,想尝一只吗?可以让掌柜再上一只。”
霍络佐拼命摇头,“不不不不!”他不理解怎么能有荤菜能是完全没煮过的,竟然不是熟的!吃了不会死人吗???
“你...人吃了不会...不会...”霍络佐皮下的肌肉已经扭曲到不能好好说话了,他此刻满脸惊恐。
“不会啦,不会窜的。这家的还是很新鲜的,刚刚你不都看到了,都是活的啊。怎么敢有人在金都卖死久的生腌,金都食品安全很严格的。”楚洬溟嗦着一只蟹脚说。
不是不是,这是食品安全的问题吗?是活的死的的问题吗?这是没煮过的问题啊!
“不能理解吧?”殷军师喝着酒,突然向霍络佐笑道,“我也不能理解。”
霍络佐稍微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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