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之后躺在床铺上看着天渐渐亮起来。中途也模糊入睡了,但是睡得很浅,没过多久就被噩梦惊醒,四肢发麻,头痛,浑身都是冷汗。屏风外虽然亮着灯,但医馆一片安静,他便也安静躺着休息,透过窗户缝隙看着慢慢亮起的天空。
他再次犯瞌睡时,依稀听到了外面车马的动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一声吆喝。接着,雷动般的匆匆脚步声就从医馆楼上涌下来。
他一下子睡意全无,被吓醒了。
“肉!!蛋!今儿粥里有肉跟——诶诶分量够,都别急!都在里面等!”
天还灰蒙蒙的,有几人着急拿着碗‘呼’地就从医馆楼上冲了下来,冲出了医馆。霍络佐起身把窗户的缝开大了点儿,闻到了饭香的味道。
“我要肉!我要肉...!我娘需要吃的...!”
“我!我儿快不行了!大人我求求你...!”
七八个人,有少年也有大人,一窝蜂地跑下来,被外面街上施粥的掌事人训斥,只得停在门口。那早上刚摆好的粥铺子跟前还有佩剑的士兵。
“站门口!不许出来,别乱叫。我喊一个再过来一个。胳膊缠绷带那个先来,穿紧袖子那个排第二,站过来排好队,谁也不许挤闹。”随后,掌事人扭头向铺子那儿吆喝的杂役也训斥道:“你吆喝什么,你当是买卖的铺子?非要把人一窝蜂引过来。你等着回去挨罚。”
年轻的杂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让医馆的人高兴点,这儿太沉重了”
霍络佐趴在窗户旁看了一会儿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赶紧去,边境战后粮食稀缺,烔格和言阊都会是,若不快些,后面万一没的吃就不好了。
他快速端起床边的两个碗,一瘸一拐地走到医馆门口,不过此时已无需抢,大家都整齐站好了,他也就站在一群人中间排队。
队挪动的速度很快,片刻便轮到了他,掌勺的厨子动作也快,往他端着的两个碗里倒了两勺冒着热气的粥,摆手让他撤开。
霍络佐捏着两个贼烫手的碗的碗边,手指沾到米汤,好烫,走了几步,实在拿不了了,只能放台阶上,刚再端起来时,就有两只手接过碗底。
他抬起头,是阿琊。
霍络佐立马主动道:“拿给你。饭。”
他跟阿琊待在屏风后的小空间里吃,敞着窗子透气。医馆里的人领完粥,紧接着就轮到对面驿站的伙计出来,然后就是旁边那些破旧店铺子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出来领吃的。守卫粥铺的只有三名士兵而已,但三人庄严不苟,手立着长矛,伫如铁柱一般不移不动。整条街的人都来领了一遍,人不少,却没有挤吵,安静规矩,井井有条。
那士兵的盔和甲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图案刻纹,内衬衣服也很普通,应该只是普通士兵。
起了风,有些凉,霍络佐便伸手阖上了窗,转头看向身后坐在床榻上的正在喝粥的阿琊,道:“阿琊。睡好吗?”
阿琊道:“嗯。睡得好。你呢?”
霍络佐回想自己做得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便只说‘还好’。
他喝完粥,放下碗,擦了擦嘴,给自己的卷发绑起了一个长马尾,随后,便继续主动跟阿琊聊天道:“阿琊哥哥,多少岁?”
阿琊嘴里还在吃东西,霍络佐便问:“是否,十七?”
阿琊摇了摇头,回答:“不是。我十九。”
“哦。”霍络佐微有些意外,解释道:“我觉得你是十七,因为你不像大,像小。”
烔格把男子的十七和十八划做一个分界线,总觉得十七是小孩子,十八就立即成年。事实并非如此,但人们的印象中总是会这么想。
阿琊愣了愣,然后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霍络佐立即摆手歉意道:“我错。没有说不好。”
阿琊一眼看起来确实是个十七岁大男孩的感觉。有些人眼神天生有点孩子气,即便个子高挑,身型不算小,却也因为那神色而只像个初长成的少年人。
“我知道。”阿琊笑了笑。“不过,我不是小孩了。”
“嗯,你不是,只有像。”霍络佐道。
刚刚粥还烫时,阿琊闲着,就把肉末和葱末子翻到上面来,在粥上摆出了个哭脸图案,这举动太过孩子气,让人看在眼里,便只会误认为他年纪小些。
阿琊是个相貌极出众的男孩。这点,霍络佐昨晚看见他第一眼就意识到了。
他们二人摔在棚布上,马棚里鸡飞狗跳,驿站门口门廊上的灯笼晃来晃去,恍惚但是足够明亮。他抬头撞见这双眼睛,那眼型是极为圆润明亮好看,眉骨微挺,长睫似纤羽,罩着两颗明澈的黑眸子。
此刻白天看清楚了,便更会觉得如此。阿琊的鼻梁骨和两块中间脸颊看得出是被烈阳晒得有些发红,但整体皮肤白净,骨相挺立却并不锐利,英气又很是柔和,就连鼻尖和唇角这些细枝末节都生的特别好看,不知是哪个神仙笔下的精绘。
这幅容貌,难怪昨天半夜扰了医馆众人清净,大家却没发太大脾气,医馆掌事对他说话都轻声轻气的。或许半夜被吵醒,但瞧见了这张脸,人便都消了起床气了。
“你呢?你几岁了?”阿琊忽然反过来问他。
“十三。”霍络佐答。
“哦?真的?”阿琊语气质疑,指了指喉咙,笑着道:“十三可是得变声了诶。你还像女孩的声音呢。”
霍络佐自然知道他在质疑什么,只笑答道:“真的十三。声音还没走。”
“是吗?”阿琊只得耸肩道:“好吧。”
医馆似乎鲜少有病人上门,都是别人从外面来传话,医师提着个药箱子出去给人面诊。但霍络佐时不时瞧见一些身体看起来还算康健的人,从医馆的二楼跑下楼梯,拿水,拿药包,又跑了上去。他们显然不是杂役,有的少年人胳膊腿脚还打着绷带呢,多半楼上还有别的病人伤者,他们是陪伴的家属。
早饭吃完过了没过多久,他还没来得及跟这位阿琊说多少话,便忽然被两个外面来的人打断。
那两个人,进来在医馆里看东看西,上了楼又下来,还翻开药柜子,掀起脏衣篮看,掌事和杂役都无人阻拦,看来是官府来的巡视员。
二人腿脚快,没有怠慢,走来屏风这儿,探头看了一眼,立马转头回去向医馆的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孩脸上皮疹是什么?”其中一人声音有些紧张道。
李医娘赶紧拿着一本簿子走过来,解释道:“大人放心。昨夜我就让疫痘局的蔡医师来看过,小孩脸上是毒疤,已经好了,蔡医师在册子里都写清楚了。这两人是驿站的住客,昨夜从楼上摔下来摔到了马棚上,我们就接过来给看伤。”
巡视员拿过簿子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挪了一下屏风,看着里面盘腿坐在床榻上好好的两个人,忽然皱了一下眉,打量了一下,问道:“摔到哪儿了?有大伤吗?”
“嗯...没摔到哪儿,但是腿上有伤,我弟腿上中过箭。我没伤,我是在这儿陪他。”阿琊回答道。
巡视员听了,双臂交叉,继续打量道,“哦?中了几箭?几处伤口啊?”
阿琊有些为难道:“两处。”
巡视员立马就斥责:“腿上两处伤口你管叫大伤??小伙子,住医馆的人那都是伤势病情严重,人家是指望这里能照顾精细点看能不能救回一条命的,你跑楼上看看别人的家人啊,肚子被刀捅穿孔的,后背被火烧烂的,那都是危及性命。你弟就腿上两个口子,你好意思带着他赖在医馆??”
阿琊:“......”
阿琊赶紧狡辩:“不是,伤口虽小,但我是怕他感染了——”
“你自己把他照顾精细点儿就不会感染!昨夜摔下来观察没事了就该回去了,怎么还能赖在这儿赖一夜?到早上了还赖在这儿。”
巡视员显然是生气了,扭头质问掌事道:“你把他们留这儿的?”
李医娘有愧道:“我...我看我这儿还有位置,便没着急赶人走,让他们就在这儿养一养——”
“糊涂!这种屁点儿大小伤的人城里多了去了,人人都留在这儿,医馆还不挤塌了?你这儿是有位置,但回头别人看到他们没啥大病,还舒舒服服坐这清净地儿得人照顾,一个个都得跪来门口哭惨了。你想听一条街几百口人跪这儿哭给你看啊?那又有病情严重的你又要怎么腾出位置啊?像你这样留人,城就乱套了。”
李医娘赶紧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是我考虑不周。”
巡视员盯着阿琊道:“赶紧收拾收拾,领了药回住的地方去。”
阿琊当即点头致歉,却听见另一名巡查员疑问道:“慢着,李掌事怎么说你住在驿站?”
方才斥责的巡查员这才发觉不对,蹙眉问道:“住驿站?对哦什么人啊你现在住在驿站里头?”
巡查员瞄了一眼医馆的执役,执役当即就擦汗捧着簿子走上前,道:“对面驿站昨天查过此人身份,他们簿子上已经有官章了,我这儿便是让驿站的人签了个字按手印。大人您请查。”
巡查员接过簿子看了一眼,道:“城外回来的难民?怎么住在驿站?”
阿琊赶紧解释:“我不住驿站,我就住街头铺子,都是官兵分配的住处。昨晚来驿站是...带我义弟来寻亲了。他看到父母死了,但有个亲妹尚且生死不明,一直哭求我找妹妹,我便带他来驿站,想碰个运气。”
巡查员看了一眼霍络佐,这下语气放缓了道:“寻亲这事儿,城北这里后日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保甲局的人会挨户上门问的,急这一两日做什么。你多大了?”
“我十九。”
巡查员道:“十九不小了,做事儿得明白点儿道理,他伤心你就想办法安抚,他受伤了你就好好照顾,不要拖着伤还把他带去驿站。一个小驿站一晚上给你找到亲人的几率有多少?你还给人家平添麻烦。保甲局过两日开始全城统计,若能找到,自然就会找到的。”
“对不起。”阿琊道歉解释:“主要是这孩子太伤心了。昨晚来驿站没找到妹妹登记的名字,一下子情绪上来,趁人不注意就溜到驿站四楼要跳窗寻短见....我也是吓到了。”
“对,这是真的,昨天他们就是从对面四楼直接掉下来摔在马棚上,大伙都吓了一跳。所以我们以为他们住那儿。”医馆杂役说。
巡查员叹了一声,有些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小孩子道:“都死了多少人了。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父母亲人。小男子汉以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要轻易寻短见。”
霍络佐看着他对自己认真说话,虽然听不懂,但也点了点头,认真回复道:“哦。”
“收拾收拾,背你弟弟回去吧。”
霍络佐看出来他们是官府来巡查的,在这儿指指点点,又语气颇重地和阿琊说了几句,多半是要赶他们走了,估计医馆不是随便能给人住的地方。他和阿琊对视了一下,没太看明白阿琊的眼神,但见医馆杂役给他拿了些绷带和药放在小包裹里,便明白阿琊要走。
无论如何得让阿琊把他捎上,不然他就只有在言阊城里自生自灭,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绝对不行。
阿琊方才称他为弟弟,霍络佐便拽了拽阿琊的袖子,眼神恳求地望着他,声音也可怜道:“哥哥......你带我?”
“嗯。当然。”
阿琊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大家都往外看去,只见一中年妇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在这医馆门口喘气。
“李掌事,李掌事,你这儿,人手还够吗?可还有空地儿吗?”那人焦急地走上台阶,进了医馆问。
李医娘立马上前道:“有啊有啊,怎的了?出什么事儿了?”
那女子抹了抹汗,气喘吁吁地,带着哭腔道:“二街妇婴堂的房子,今早塌了!”
“什么?!”
医馆里的杂役,医药局的巡查员,还有阿琊,都惊吓地看过去。
“房子塌了?!怎么...怎么会塌了?”一名巡查员声音着急问道。
“谁知道呢....害.....工程局的人原来是看过的,说那栋房子基本上是没怎么受战火影响,能用,不就划给我们用了么。但昨天傍晚雨大,堂主是看到梁上出了个裂缝,顶有点滴水,本来是想晚上就去找工程局的人来看的,但晚上又忙起来,大家都走不开身,就讲要不等今早吧,白天叫人也方便些,谁知道今早半个顶就塌下来了!”
李医娘面色苍白道:“天呐,那是伤到人了吧?!伤况如何啊?”
“幸亏那屋顶昨天滴水!我们昨夜把人都移到了旁边点,没呆在那断梁下面,不然指定要砸死几个人!”那女子心有余悸地说,“还好都没有重伤,伤了九个,乳娘和杂役,小孩都给护着了,没砸到脑袋已是万幸,不过身上破皮淤青,估计也要一阵子才能好。”她抹了抹脸,面色疲惫,似乎是压力太大,“前两天才死了两个娃,真的是,祸不单行。”
她这般低落,医馆里的气氛也沉重起来,李医娘赶紧走上前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医药局的巡查员面色凝重,片刻后道:“你们那儿不能住了,转点人先到这里吧,可能也就医馆合适,娃不是别的东西,得有人时刻顾着,怕不能随便挤放在难民群里。”
“正是这样,我就是来跟你们商量这件事儿,主要是怕你们也忙....”
“我这儿不忙,赶紧移过来吧,局内大人正好在这儿,便能直接做主了。妇婴堂遇到这种事,我们肯定得帮忙的。”李医娘安慰道,“快从对面驿站借个马车吧。”
妇婴堂的人道谢后,转身快步跑向了驿站。医药局巡查员这时转头看向坐在原地听了许久的阿琊,皱眉道:“小伙子还愣着干嘛,快点收拾东西,要赶紧给别人腾位置了。”
阿琊连忙道:“好好好,我明白,我这就走了。”
然而,另一名巡查员则突然道:“你等一下等一下。”
他的同僚愣看向他:“咋了?”
“他手脚灵活都还能动能使,留下来帮李掌事的忙,还有这弟弟,别想着寻短见了,有活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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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街妇婴堂的那名执事用对面驿站的篷车拉了一车十三个婴儿过来。
霍络佐刚才看他们紧张的对话,没听懂什么,这会儿见那位女子突然运了一车小娃娃过来,惊呆了。
他坐在屏风旁愣愣望着,医馆杂役帮着二街妇婴堂的执事一起搬运车上的婴儿,一个一个往医馆里头抱,然后又叫走了阿琊,帮他们在一楼又立起了几面屏风。这运过来的有很多好像都还是不会走路的,一个一个放在了桌台上,便在那儿嗷嗷大哭,许是路上受了惊吓。医馆一楼顿时吵闹不堪。
霍络佐好奇,站起来要过去看,却见那巡查员从台子上小心翼翼抱了一个,向他走过来,说:“你坐下坐下。”
霍络佐听他的话退回屏风内,在床铺上坐下,然后,巡查员便将抱着的婴儿放在他的床上,说:“你既然家里有小妹,就应该知道怎么带娃娃对吧?这个好像也是女的,你就看着这个,负责把她哄好。”
霍络佐点头:“哦。”然后伸手把床上的宝宝抱起来,抱在怀里摇啊摇。巡查员见他抱得还算有模有样,便放心了些,然而,走出去看了看周围这一片吵吵闹闹的环境,又有些头大,拉过妇婴堂的执事问:“阿姨....这些要怎么哄好啊?我要不要叫那粥厂的人回来再给我们分点米汤喂?这些能吃米汤吗?”
那巡查员样貌瞧着估计已经二十三四岁,但看他此时有些兵荒马乱的神情,显然是没娶妻没小孩也没养过弟妹的,完全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傻愣样。
妇婴堂的执事道:“能吃,我运来的最小的也五个多月了,能吃米汤,不能吃东西的都留在二街那里,得有奶的乳娘喂养。米汤向来都是我们自己做,他们分米过来我们熬,官粥厂做的那是给大人吃的东西,妇婴堂的小娃怎么吃的了。你去帮我把米扛上来,医馆这儿能开火吧?我就在这儿做吃的,大家有什么事儿来找我问。”
“好好好。”巡查员连连点头,“那个阿琊,来帮忙。”
“来了!”
两人匆匆就跑去医馆外了。
霍络佐抱着小孩哄了许久。他们应该都是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路上可能又颠簸受了惊吓,这会儿啼哭不止,怎么抱都不行,霍络佐听她嗓子哭哑了,拿了碗里的木勺,擦干,先给她放在嘴里唆一唆,总不至于一直哭坏嗓子。
安静嗦了一会儿,她察觉到吃不到东西,又开始哭,霍络佐便摇啊摇,继续拍拍哄哄,然后接着拿木勺子骗骗她,让她不哭一会儿。就这样来来回回搞了好几轮,总算等来了米汤。
阿琊端着米汤进来,面色有些焦虑,看着他,问:“你还好吧?”
霍络佐抱着哭闹的妹妹,也听不清,只道:“啊?”然后心里着急,示意他赶紧把碗放这儿,接着挖了一勺米汤,放在嘴边吹,吹凉了,就像喂小动物一样,给她一点点喂。
她嘴嗦贼快,一勺接着一勺吃,总算吃完了一碗。方才扯着嗓子哭,哭得太累,这会儿吃着吃着就吃睡着了。医馆里依旧吵吵闹闹,还有在哇哇哭的,霍络佐估计小孩睡得浅,也不敢放她下来,就只能僵着手抱着,片刻后手臂又有点酸,但他也不好落在大腿上压着伤口疼,于是便倚着墙壁靠了下来,把胳膊垫在肚子上,抱着让小婴儿睡。
阿琊又被他们叫出去忙别的了,许久后,医馆才逐渐安静下来,哭闹声小了许多,大部分都吃过睡着了。
医馆的众人才总算能在这一地鸡毛中松了一口气。
阿琊又回到隔间里,外面总算是忙完了。霍络佐靠墙靠得腰疼脖子疼,此刻已经平躺了下来,让宝宝睡在他肚子上。
他没照顾过婴儿,但总见过别人怎么抱怎么哄,弟弟妹妹在□□里都是由乳娘和宫人精细养着长大,他从小就见的多。再来他自己也养过小动物,道理都差不多,所以突然被安排照顾一个小宝宝,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阿琊看着他这幅姿势,自己帮不上忙,似是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指指婴儿,又指了指床,道:“你把她放到床上睡。”
霍络佐也不知道是该动,还是该按兵不动,若是动了醒了怎么办。想想,他还是朝阿琊摆了摆手,决定不放了。这宝宝也不胖,瘦瘦的,大概才五个月大,放在肚子上不算很重。
然而,过了一会儿后,霍络佐感觉到肚子上一阵湿凉。
“...阿琊。”
他尴尬地指了指自己湿了的衣服,阿琊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啊...别急,别急,我去拿布。”
霍络佐本来叫他是指望阿琊能帮他一起把婴儿抱起来,因为他躺得身子有点麻了,谁知阿琊先跑出去了,霍络佐只好自己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把宝宝轻轻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还好,她没醒。
阿琊转眼间就回来,带了一张干净的襁褓布,以及给他换的衣服。霍络佐准备自己先换衣服,刚脱下两层湿了的脏外衣,结果不巧,宝宝又醒了。
她闭着眼就开始带着哭腔哼哼唧唧,不停扭动。霍络佐和阿琊对视了一眼,对阿琊说:“快放,你放。”
天气很凉,室内医馆里也凉,霍络佐冻得打寒战,匆忙套上一件后,回头看,却见阿琊则探个头在屏风外,试图找人帮忙,妹妹原封不动地躺着,依旧在哭。
“阿琊。”霍络佐叫他一声,他回过头来。霍络佐指着啼哭的小娃道:“你放她衣。”
她哭应该只是感觉到不适了,换了干净的襁褓哄一下就该好了,叫人来做什么,医馆里这时候人都忙得没空搭理。
霍络佐抓起大外衣套上,又转过头来,只见阿琊给宝宝解开襁褓,手里拿起一块布,他捏着婴儿的小腿,一边把啼哭的婴儿往右边轻轻扯,一边往左边拽婴儿身下的湿襁褓,试图把襁褓抽出来。
???
这是什么奇怪的举动??
霍络佐看一眼就满脸困惑,当即觉得不妙,挪过去拍走阿琊的胳膊,指示他道:“不对,拿。拿。”他自己做出一个抱的动作给他看。
阿琊听他的话,手握着布伸过去,却不知该从哪儿下手似的,拉一拉胳膊,又试图碰大腿,两只大手就是抱不起一个宝宝,着急地探头又想叫人来帮忙。霍络佐看不明白此人试图在做什么,赶紧摆手让他挪一边儿去,自己将哭得喘气的婴儿抱起,然后道:“快,放。”
阿琊听了他的话,摆好了干净的襁褓,霍络佐便快速把她放下来,两三下裹好了她,然后把她抱起来慢慢哄。
昨夜他还称赞阿琊是个心细之人,但现在见他连个小娃都抱不起来,笨手笨脚的,霍络佐又不免有些嫌弃。
阿琊似乎看出了他嫌弃的表情,此刻默默在一旁不吱声。
场面尴尬了一会儿,霍络佐便收起了自己的嫌弃表情,回想起昨夜人家救了他一命,觉得自己苛刻了。
也不是真的生气于此人手脚笨拙,主要是天气冷,小婴儿冻得哇哇直哭,看着实在急得很。但因为这点小事跟一位救了命的恩人僵了关系也委实不合适。
于是,等哄好了妹妹后,霍络佐便小声问道:“阿琊,没有弟弟妹妹?”
阿琊顿了片刻,小声回答:“我有。”
这霍络佐倒不知怎么说了,本以为他应该是没有弟妹,所以这方面笨笨的,但是他既然有弟妹,霍络佐就不知该给他找个什么借口了,许是弟妹与他差的不大?
“有比我小很多的...”阿琊回答道。
——那你还不知道怎么抱小孩?
阿琊刚要跟他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曲声打断了他。
有柔和厚沉的吹奏乐器,也有小声清脆的打击乐,还有歌声,十分悠扬。那曲子节奏极为缓慢,音调低沉,是霍络佐很少听的乐曲类型,而且它一听就很有言阊的风味。若不是怀里抱着个人,霍络佐便想出去看一下是什么。
恰好,他低头一看,刚刚闭上眼快睡着的婴儿,现在又被音乐弄醒了,肚子填饱了,也没有哭闹,只是不愿意再睡。霍络佐便挪到了窗边,探头出去。
原来是有一行人走来这街道上奏乐,穿着雪白飘逸的的衣服,吹的乐器是一个小小的墨色的圆球,打的乐器也是一个木色的小圆球。霍络佐对那吹的乐器颇感惊讶,明明形象让人觉得可爱,圆嘟嘟的,声音却那样深沉,反差极大。
怀中婴儿扭动了动,霍络佐低头看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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