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世镜始终不肯见江云惊。
“你留下吧。”
隔着门,梅世镜淡淡开口,声音里藏着警惕,也裹着怀疑,唯独没有半分寻常母亲该有的温软疼惜,更无半分愧疚与歉疚。
妹妹惨死,江厉算计,再加上她亲手背弃守护并蒂莲花的使命,三件事层层碾过,早已将她消磨殆尽,心湖再难起波澜。
更何况这个孩子,纵然生着与她同色的紫瞳,流着相同的血脉,可话语间那股混乱难安、被强行压抑的躁动,却无疑是她最厌恶的不真诚。
梅世镜早已厌烦交心,哪怕对方是个孩子。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孩子。
“你可以留在梅花教,但不是以徒众的身份,你不能参与任何有关梅花教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去做别的……”
梅世镜虽然不再怀疑他是蓬莱塞进来的棋子,但也并不信任只见过两次面的江云惊。
门外,男孩不知道为何,满头冷汗,呼吸都十分缓慢,仿佛背着一块巨大的山石,压的他喘不上气。
“我知道了。”
说完,梅世镜皱了一下眉头:“你叫什么?”
“云惊,江云惊。”男孩顿了顿:“你起的,不记得吗。”
“……”
很快,江易就送来了解药。
他再没交代半句旁的事,那瓶解药,是江云惊在次日清晨,于桌案上无意间发现的。
这一夜,如同只身闯过一趟阎罗殿,炼狱煎熬。
江云惊几度昏沉,数次以为自己撑不到天光破晓,连意识都在剧痛里反复沉浮,几乎要彻底溃散。
江易分明是故意的。
硬生生熬了他整整一夜,不杀不放,不紧不慢,刻意的折磨,明晃晃的下马威,在他骨血里刻下一道沉痛难消的印记。
生路的尽头,却是痛苦的循环。
如同燃尽的灰烬,只剩一片死寂。
江云惊在春天自尽了。
彻底断了求生之念那样,毅然决然,抬手狠狠划向自己脖子。
鲜血瞬间漫开,喷的满屋鲜红。
祝寿兰救了他第二次。
“为什么想死?”
男孩鬼门关走了一遭,堪称冷静:“你应该问我凭什么活着。”连尊严都没有,他还有什么。
女人望着他那双空空荡荡,毫无波澜的眼,沉声道:“你知道一个普通妖怪要想活下来有多难吗?修行千年,才勉强修得一副肉身,还要日日躲避仙门围剿、人类猎杀,能活着实属不易,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
江云惊只是静静地看着漆黑的穹顶,眼神空茫,了无生趣,淡淡开口:“所以我才要去死。”
祝寿兰一怔:“什么意思?”
“活着,就要受这么多苦,”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以后,还要受更多的苦,那我何必活着。”
祝寿兰喉间一哽,轻声叹:“……你还这么小。”
“我早就该死了。”
江云惊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平静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道:“你当时根本就不该救我。”
祝寿兰望着他那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再看他眼下青黑、脸颊削得尖尖、毫无血色的小脸。
到底是个孩子,祝寿兰心生不忍,在他床榻前静静盘腿坐下,垂眸看着他脖颈上被她用法力克制住但边缘新鲜的血肉,手指轻轻抚摸过周遭肌肤,引起男孩颤栗。
“我以前是墨琳琅的部下。”她说:“在他看来,不够强大的人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更没有救的必要。”
江云惊深深凝望着她,似乎在等她反驳,然后说些宽慰的话。
“你肯定觉得他说的对。”女人笑了:“其实我也觉得对,所以当时路过你身边我没有停下,但你知道为什么我又折返回来了吗?”
祝香携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因为我发现,做对的,不如做喜欢的。”祝寿兰很认真的说:“哪怕是错的,但至少是自己喜欢的。”
“……这是自私。”
“对,就是自私。”祝寿兰转过身,掌心覆盖在他额头上:“但自私在关键时刻能保命,你需要它。”
如果在这世间无法生存,除了下地狱,还可以上天堂。
祝寿兰牵着男孩的手,一步步踏上山巅。
脚下丛林幽深,浓绿如墨,莽莽苍苍,一直铺展到天际尽头。
四周群山巍峨挺拔,峰峦叠嶂,直插云霄,天地间似有一股沉厚而神秘的力量静静蛰伏着,这股力量苍茫、古老、威严,令人心生敬畏和恐惧,不敢有不臣之心。
人在天地间,渺小如微尘。
她静静立在风里,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轻声问道:“你能看见什么?”
江云惊抬眼望去,目光掠过连绵不绝的群山,淡淡开口:“山川,一座座山连成的山川。”
没有说对或不对,祝寿兰忽然抬首,展露微笑,望向远方那座刺破云天的巍峨大川,缓缓扬声。
没有缓慢的渐进,没有华丽的词句,只一声高亢清越的长啸,自山巅破空而出。女人高音厚重而清晰,雄浑苍劲,直上九霄,在千山万壑间反复回荡,震彻林谷,惊散流云。
山川抖落出飞鸟,飞向远方。
这一声呼喊仿佛拔升了他们立身的高度,让原本渺小的身影,不再被苍茫天地轻贱,不再被厚重黄棕的土地吞没。
风卷衣袂,声彻长空。
他们立在万峰之上,终于,被整片天空看见。
“太阳西落了,明天又从东方升起,蓝天变黑,又被阳光净化。”她面带着微笑,低头看着江云惊:“是谁见证了这一切?”
男孩痴痴凝望着她,并不知道。
祝寿兰轻轻握住他的双手,下一瞬,她整个人竟在他眼前缓缓消散,化作一捧厚重沉实的黄土,静静盛放在少年掌心。
是黄土,是大地,是支撑。
那是最质朴、最苍茫的土地,带着大地独有的沉坠之感,沉甸甸压在手心。泥土渐渐松散,顺着少年的指缝簌簌滑落,一点点漏向地面。
刚一触地,便骤然凝聚重塑,烟尘轻扬,祝寿兰的身影自尘土中缓缓立起,
一如先前,沉静而立,仿佛从未消散过。
她依然面带笑容,无尽的温柔。
好像她就站在土地中,站在风雨中,千年万年,为你等候。
江云惊捏紧拳头:“泥土应该随风融水去往远方,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一动不动?”
祝寿兰望着远方连绵群山,声音沉静而辽阔,如同大地本身在低语:“我送过成千上万的人去往远方,也帮无数人回到故乡。只要是生在土地之上的生灵,人也好,妖也好,花草也好,牛羊也好,都是我的孩子。”
风掠过山巅,拂动她的衣袂。
她静静看着江云惊:“你也是。”
祝寿兰忽然侧过头,望向祝香携所在的方向。
山高雾远,视线茫茫,她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唇角却又缓缓扬起一抹温的笑意。
你也是。
祝香携猛地一怔,双眼骤然睁大,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望着那道立在山巅之上的身影。
花朵没有父母,而应该依赖感恩大地。
祝寿兰望着苍茫群山,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却藏着万年岁月的沉厚:“我已活过万年光阴,这世间山川河海,荒原野土,几乎每一寸角落,都曾有我踏过的痕迹。”
“我之所以先后甘心为墨琳琅、为梅世镜效力,并非臣服于谁,只是期望我另一半的孩子们也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土地,不再流离,不再无家可归。”
“有一天,能踩着我,回到家乡。”
“或者走向远方。”
江云惊面色骤然一黯,眼底翻涌着痛楚与茫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他呢?
……他该回到家乡,还是走向远方?
祝寿兰轻轻抬手,递到他面前一把朱红长剑。剑身似燃着淡淡赤芒,古朴而凛冽,正是朱雀剑。
“我给你尊严,自己决定。”
祝香携不经发出颤抖的喘息,连忙捂住嘴巴,明明不可能,但生怕被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若你依旧决意放弃性命,便用此剑自裁。”祝寿兰低头看着他:“你的血尚可挥洒在母亲脚下。”
江云惊沉默片刻,伸手牢牢握住朱雀剑的剑柄,指节微紧,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寒光与朱红交映,映得他眉眼一片清冷,浅紫色瞳孔里容纳不下太多东西,只有后知后觉的惊讶,原来他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又多愁多忧多畏惧。
“若你改了主意,就收下这把剑。”祝寿兰松开手:“让我再载你一程山水。”
不下地狱,就上天堂。
大地一劈为二,一半给了人,一半盘踞妖,人间对于不忠的生命恨不得撕成两半,已经是他心中进退两难的炼狱。那么属于他的天堂,又在何方?
祝云惊收下大地的礼物,仰头看向天空。
飞升。
对,除了死,他还有飞升这一条路可以走。天空之上是个远离这里一切的新世界,那里没有人会认识他,也没有人能威胁他。
男孩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病态,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可落在祝香携眼里,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平静之下正悄悄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热的,连江云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祝香携明了,这就是你想要飞升的原因。
不为别的,为了新生。
然而飞升谈何容易?他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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