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崔县令刚用过早饭，门房就匆匆来报。
“大人，南城的苏老爷有急事求见，却不肯走正门，只请从后衙角门入内。”
说完便递上了苏老爷的拜帖。
宋师爷疑惑道："南城苏老爷？是丰城县乃至附近几个县城公认的首富苏承宗？"
崔县令与宋师爷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此必是出了不便张扬的家丑。
西厢茶室内，苏承宗一袭靛蓝锦缎长袍，腰佩羊脂玉，本是极体面的打扮，此刻却面色灰败。他屏退随从，对崔县令深深一揖：“崔大人，苏某今日前来，实有难以启齿之事相求。”
“苏老爷但说无妨。”
苏承宗落座，双手紧握成拳：“小女明绣……三日前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崔县令神色一凝：“何时发现？可曾报官？”
“未敢报官！”苏承宗急道，“苏家在丰城经营三代，绸缎、粮米、盐茶、船运皆有产业，树大招风。此事若传扬出去，小女名节尽毁不说，苏家商誉生意皆有可能受损。”
他深吸一口气，“苏某恳请崔大人派稳妥可靠之人私下查探。若能寻回小女，查明真相，苏某愿将城南百亩桑园捐作县学学田。此外，丰城商会十六家行当，往后在税赋、漕运、市集管理上，定全力配合大人新政。”
这是丰厚的回报，更是整个丰城商界的投名状。
崔县令闻言反倒皱紧了眉头。
他见多识广，猜测这事估计并非单纯的失踪案，说不定会牵扯出苏府的阴私之事，不一定会善了。
沉吟片刻，崔县令才问出：“苏老爷，若令嫒是……自行离去，又当如何？”
苏承宗脸色一白，却咬牙道：“即便真是如此，苏某也认！绣儿虽自幼娇养，却最是知书达理，上月刚与江宁府林家三公子订下亲事，对方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她怎么可能在此时自毁良缘呐！”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既如此，”崔县令点头，“穆捕头。”
“卑职在。”穆青青从屏风后转出，一身青灰公服，腰佩短刀，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正是崔县令月前正式任命的丰城县衙女捕头。
苏承宗见她年轻，略微有些迟疑，但见其目光沉静，气度沉稳，又听闻过她破获幼童案的名声，便拱手谢道：“有劳穆捕头。”
上午巳时，深秋的日头已不似夏日灼热，带着几分清透的凉意。穆青青跟着苏府那位姓陈的老管家，从宅院东侧的窄门悄声进了苏府。
苏府不愧是三代经营的首富之家，五进院落层层递进，飞檐翘角，气派非凡。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是一片金黄，墙角处的菊花正盛，黄白紫红，开得热闹，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菊香。石榴树上果实已熟透，裂开了口，露出红宝石般的籽。
不亏是丰城首富家的院子，萧瑟的秋日到了这里也怯步不前了。
只是今日这锦绣庭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洒扫的仆役都垂着眼，脚步又轻又急；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聚在一处低声说话，见人来了立刻散开，眼神躲闪。
陈管家五十来岁，穿着深褐色绸面夹袄，走路时背微微佝偻，但步伐很稳。他侧身引路，声音压得低低的：“穆捕头这边请，夫人在正厅候着。天凉，您小心脚下。”
正厅里，苏夫人穿着藕荷色缠枝纹薄棉褙子，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下系秋香色罗裙。她约莫四十出头，眉眼清秀，能看出年轻时的好模样，可此刻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连脂粉都盖不住憔悴。她手里捏着串檀木佛珠，指尖微微发抖，目光不时望向厅外，透着焦虑。
看见穆青青进来，苏夫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那身青灰公服上停了停，迟疑道：“姑娘是……”
“丰城县衙捕头穆青青，奉崔大人之命，前来查探小姐失踪一事。”穆青青抱拳行礼，声音清晰平稳。
苏夫人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个笑容，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有劳穆捕头了。”她转头朝屏风后唤道，“李嬷嬷，你过来。”
一位五十多岁、穿着深蓝棉布夹袄的老嬷嬷从后面转出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向穆青青福了福身，嗓音沙哑：“老身李氏，是小姐的奶娘。”
“李嬷嬷，你陪穆捕头去绣儿院里仔细瞧瞧。”苏夫人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若是……若是看见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一定先来告诉我，莫要声张。”
这话里的意思，穆青青听懂了。
苏夫人怕在女儿闺房里发现私相授受的信物、男子的物件，那便坐实了私奔的丑事。
“夫人放心。”穆青青应道。
去东厢院的路上要穿过两重月门。李嬷嬷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不时抬手用袖口擦眼睛，她的背影佝偻，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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