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门那条街刚翻新过,石板路被正午烈日烤得泛起一层白芒。
高俊明抢先半步推开玻璃门,手肘甚至有些僵硬,唯恐那扇门撞到沈清辞半点。
“沈老师,小心台阶!”
“嗯。”
沈清辞跨进门槛,鼻尖先一步感受到了店里的气息——浓郁的罗勒与黑松露气味。
店里放着调子轻软的爵士乐,尽管已是秋天,冷气依然开得很足。
高俊明引她坐到靠窗的卡座,手脚忙乱地把菜单翻开,双手递过来,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倒像是在递一份什么了不得的申请书。
“您看看想吃什么,我都行!我不挑食!”
“你点吧。”
“啊?”
“我没有忌口。”她托着腮,眼尾淡淡扫他一眼,“挑你觉得好吃的。”
高俊明愣了愣,随即挺直腰板,煞有介事地研究起菜单来。
“菲力牛排,松茸鸡汤……哦对了,还有这个,抹茶慕斯,女生都爱吃的吧?”
“女生?”
“呃!我是说,您……您应该也……”
沈清辞唇角动了动,没拆他的台。
少年心里那点七上八下,比菜单上的字还清楚。
沈清辞垂下眼,用指腹摩挲杯沿。
她看得出来——高俊明满心都是荷尔蒙膨胀的孔雀开屏,热闹得像盛夏正午的太阳,亮堂堂地摆在明面上。
同样是十九岁。
一个热闹得像夏天,一个冷清得像雪后的清晨。
按理说,高俊明这样的少年才该讨她的欢喜。
不用猜,不用等,不用花力气。
可她偏偏……
那个身患白化、连在阳光下多动两下都不能的凡人少年……
到底凭什么,老在她脑子里晃悠?
沈清辞眉心微蹙,罕见地生出一团烦乱。
她端起柠檬苏打,抿了一口。酸涩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喉咙发紧。
自从和谢寻订立契约后,她对食物的口味也有了明显的偏移,也更能理解,为什么人类尝到酸和苦的时候,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但高俊明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兀自兴奋地介绍着这家餐厅。
“我就知道这家西餐厅不会错!我以前来踩过点的!”
“踩点?”
“就、就上周!我路过,看评价挺好……”
他越说越小声,脸红到脖子根。
沈清辞轻轻“哦”了一声。
她敷衍地回应着,目光下意识飘向落地窗外。
秋日正午的街道车流稀疏。
马路对面立着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枯黄的阔叶在干风里簌簌摇曳,投下一大片浓重的树荫。
就在那片树荫底下,隐约立着一个修长单薄的轮廓。
沈清辞握着玻璃杯的手骤然收紧。
那双能洞察人世万物的神眸,一瞬之间牢牢聚焦。
她几乎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肘碰到杯盏,瓷器磕在碟沿,叮的一声脆响。
高俊明被吓一跳:“沈老师?”
沈清辞没应。
是他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两三片落叶被风旋卷起,在马路上打了个旋。
再定睛看去,对街的梧桐树下,只剩空荡荡的阴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沈清辞怔了怔,指尖还扣在杯壁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沈老师,您看什么呢?”高俊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脸茫然,“外面有什么吗?”
“……没什么,看错了。”
“看错什么了?”
“一只猫。”
她答得面不改色,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高俊明恍然大悟,笑得一脸憨厚。
“你喜欢猫啊?我们学校后面有好多流浪猫,下次我带您去看!有只橘的特别胖,见人就翻肚皮——”
后面的话,沈清辞没怎么听进去。
她轻轻转了转指间的杯子,看着杯里水光一圈一圈荡开,又一圈一圈平复。
胸口偏左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撕扯感。
忽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高俊明正说到那只橘猫翻肚皮的姿势,话断在半空。他扭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寻!”
高俊明胳膊扬得老高。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辞手上动作刹那间一顿。
门口那人的银发被店里的暖光一照,更是亮得耀眼,像落了一头碎雪。
谢寻的肩膀僵了一下,才抬脚走来。
他其实一路都跟在高俊明身后——从梧桐大道一路跟到校门,又跟着走到这里。
沈清辞却没抬头。她盯着杯里那片柠檬,浮上来,又沉下去。
胸口偏左的位置疼得更明显了,像有人在那里攥了一根线,一下一下牵扯着。
“沈老师,这是我室友,谢寻。”
高俊明拍了拍谢寻的肩膀,“别看他平时闷葫芦一个,成绩可是我们系里最厉害的。奖学金拿到手软。”
沈清辞这才掀起眼皮,指腹依旧轻轻摩挲杯沿,冷眼瞧着谢寻。
“真巧啊,谢同学。怎么,不认识我了?”
“……”
“沈老师好。”
谢寻垂着眼睑,这几个字像是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冰冷。
他怕自己一抬眼,眼底那点东西就藏不住了。
“坐啊,愣着干嘛。”高俊明继续热络地招呼道。
但谢寻依然站着,视线落在沈清辞的侧脸,然后一寸一寸往下,落到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沈清辞的一头秀发拢在耳后,几缕乌黑发丝遮掩下,露出一截颈线,白得近乎透光。
而白皙细嫩的手腕上,隐隐留着一道淡红色的印记。
谢寻呼吸一窒。
那是前天夜里,他钳制住她时留下的。
当时的沈清辞斜倚在暗影里,丝绸睡袍滑落肩头,那抹胜雪的肌骨,也是这般泛着冷瓷似的光……
他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当时指腹底下那层薄汗,记得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叫他名字时,气息怎样拂过他的手腕。
谢寻迅速地移开视线。指节收紧,攥成一团,坚硬的指甲硌进掌心,逼自己把那点翻涌的东西按回去。
“不用了。”谢寻的声音沙哑。
高俊明愣了愣:“怎么?你吃过了?”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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