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启程时,她挥剑斩向血脉亲人,不觉得困难。报复时,她从仇杀滑坡到滥杀,也只花了一秒钟而已。
即使没有参照物,她也应该发现的,人不是无法兼容爱恨的二极管,爱与同情,如果真切存在过,就不该消泯得那么快。
她早该发现的。
暴饮暴食的理由有很多,有人因为饥饿,有人因为疾病,还有人因为爱好。同样的行为从来都不能推导同样的结果。
所以因他人欢笑而涌现的喜悦,可能是一种高尚的品格,也可能是一种掌控他人情绪的得意、是不自觉的傲慢、是不自知的奴性、是狂妄、是讨好……
她早该发现的。
邪神选中她来满足尘冥心愿的理由。
——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是刺向步观花的刀。
也是尘冥轻率召唤奇迹所需付出的代价。
*
“骊珠,我想杀你。”
“这份杀意,不是昔日屈辱的堆叠,不是量变引发的质变,只是对你碍事的回报。你尝试阻止我,所以我想杀你。”
“你和台下那些人有差别吗?当然是有的,我们的友情依然存在。但你们的结局会有差别吗?不会。”
“这种感觉就像你喜欢枝头的一朵花,这份喜爱是真的,但你不会为它改变的冷酷也是真的。要问为什么,因为它只是一朵花。”
应骊珠轻轻道:“它曾经……不只是一朵花的。”
“这正是我憎恨你的原因。”岑许淡淡地说。
“骊珠,我恐怕得用‘完美’这个词才能形容你。你对我毫无威胁,又对我问心无愧,携着救世的大义而来,愿意抛却辉煌,和我同生共死。我翻遍了道义和人情,也找不到心安理得的理由。”
“人与野兽的区别,在于思想的诞生,在于工具的使用,在于拥抱同类、选择克制、走向文明。”
“——你要剥夺我人类的身份吗,骊珠?”
应骊珠说不出话来。
应该说的话卡在她喉咙里,像扎入软肉的鱼刺,用力到窒息,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办法,只好咽下这尖锐的痛,艰难道:“对不起。我不是、我当然……对不起。我是说,没有那么复杂,许许,只要你停下——”
岑许用了然的、洞悉的目光看着她。
于是,应骊珠停下了。
她心情复杂地说:“所以,你决定接受?接受自己是一个被人类谎言耍得团团转的妖魔?”
“我当然——不接受。”岑许好声好气地说。
所有见识过她精神状态的人都知道,这是薄如蝉翼的伪装、危险将至的预兆。
岑许轻快地说:“我为什么要接受邪神和邪神造物对我的评价?我现在无情无义就说明我天生无情无义了?不见得吧。
再说了,如果我没被绑到这个世界,还用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吗?以我的蠢劲,不到头顶炸弹支援战区的地步,怎么会发现问题?而真到了那地步,发现问题又怎样?
我可能会哭、会跑、会后悔,但绝不会报复谁,因为我是自愿的。可能会有人因此失望、伤感、大不满,但不会有人责怪我,因为我曾自愿过。”
“让我无所不用其极的,明明是尘冥,是生活在尘冥土地上的你们啊。”岑许笑道,“你们联手把我逼疯,然后告诉我,我其实本来就是个疯子,你们只是让我原形毕露了?”
“你们算什么东西!”她猛然沉下脸,“你们这些享用我血泪的蛀虫,有什么资格定义我?你们摧毁我的理想,碾碎我的信仰,把我贬作凡人,竟然还嫌不够,还要我匍匐做畜牲?等我把你们全都千刀万剐做成涮锅肉片同款之后,我倒要看看,你们和我到底谁看起更像畜牲肉!”
“高高在上的叹息多么轻易啊,如果不是你们,我也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谈论苦难,游刃有余地讲究仁义礼智信,表现得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上等人。”
“我是人是鬼还是圣,能定义我的是我的世界、我的同胞,不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异世界刁民!”
“谁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辱骂我,唯独你们不配。我如果有错,就让公安局逮捕我,让检察院公诉我,让法院审判我!”
“我可以被论罪,可以被审判,也可以被处刑——在你们这群该死的绑架犯死干净之后!”
岑许一个箭步上前,扯住应骊珠的衣领,把她强行拽到自己跟前,用温柔到骇人的语气说:“别扯这些催眠的哲学话题了,你们不烦,我都厌了。骊珠,你是改革派,要学会身先士卒才行。让我们摒弃和弱者谈武力、和强者讲道理的恶习,简单一点吧——”
被步观花重伤后,应骊珠境界暴跌。毫不客气地讲,现在的她,岑许一个境界威压就能碾死。
所以,掐住她的脖颈,像举玩具一样举起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岑许一点、一点用力收紧虎口,释放威压,仰望着应骊珠微笑:“胜则正义,败则邪魔。再也不见,或者,黄泉再会吧,我的故人,我的敌人。”
铮!
岑许听到了利剑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是术法。
无数灵力冲撞过来,是蓄锐已久的修士们。
他们重新捡起了讨伐魔头的使命。
或许岑许的狠辣唤醒了他们,或许是……总之,他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合作变得很愉快,甚至成功从岑许手中抢走了命悬一线的应骊珠。
“咳咳、咳咳咳咳——”应骊珠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许缀玉,你这个疯子,她可是骊珠!”她的师妹喊得则像是肺都气炸了。
岑许不疾不徐地抽出今宵剑,轻轻松松地应付着人多势众,甚至还有闲情关注玉门宗新生代的肺部健康状况:“骊珠怎么了?她有什么特殊之处,三头还是六臂?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师妹,情绪稳定点,会长结节的。”
师妹大怒:“你们是至交好友,就算是你被千夫所指的时候,她都不曾——”
“真希望你能意识到,我不是网络购物平台上的滞销商品,收不到好评就会停产销毁。”岑许彬彬有礼地打断她,“我也不缺对我好的人。骊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父母是全宇宙对我最好的人,你的世界拿一个世界第一换我两个宇宙第一,难道还要我说谢谢吗?”
师妹气愤不已:“净说我听不懂的怪话!”
“那是你的问题,你老实交代,弟子选拔的文化环节是不是作弊了?”
“许缀玉!!!”
“别欺负你师妹了。”简颂头疼地挡在她俩中间,隔绝噪音,“你们在围殴你,你尊重一下我们的人数好不好?你游刃有余的样子真的很伤人。”
岑许来者不拒地欺凌上去:“这么容易就受伤,有没有反思过,这么多年到底干什么去了,努力了吗,尽力了吗,修士这个职业真的适合你吗?”
简颂假笑:“除了你和应离玦,你在仙界找不到比我更努力的天才了!”
“无能的仙界。”岑许轻蔑地说。
近身缠斗、中程策应、远程轰击……修士们齐心协力起来,还是很难缠的。可惜,他们的对手是岑许。
质量悬殊,数量堆砌的效果就大打折扣。融合邪神之力后,岑许不会疲惫,灵力无限,根本无所谓消耗战。
修士们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没人跑。
“没人怀疑你灭世的决心了。”简颂耸耸肩,“横竖都跑不掉,贪这点时间做什么。不肯修魔的人,多少还是有点骨气的。”
岑许看着他们前仆后继的样子若有所思:“怪热血的,这就是你们修士的团魂么?衬得我像个反派。”
“我才不当反派呢……”岑许嘀咕道,忽然一个横扫,清空高台,然后庄严宣告,“事已至此,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我将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挥挥手,召唤出阴阳镜。
镜子好像被捅下树的蜂窝,密密麻麻涌出魍魉一大群,瞬间压过了前沿的修士,把他们通通推至令岑许舒适的社交距离。
“不要小看我们魔修的羁绊啊!”
岑许一本正经地说。
魏朝雨倒吸一口凉气:“魔修?你竟然!”
岑许微微偏头,躲过正面刺向她的飞剑。
……不,与其说是刺,不如说是砸。
岑许默默扭头追踪了一眼,这把被人抡起来砸人的剑在空中疯狂旋转,“砰”地一声撞上石壁,却邪门地没掉落,而是以刁钻的角度扎进了石头缝。
——渊水剑。
“你.死.定.了。”应骊珠恐怖地盯着她。
“你差点把我掐死!坏女人,你有没有常识啊,知不知道窒息有多痛苦?步观花那个下三滥都不至于这么折磨我!”
“你死定了。”应骊珠恶狠狠地重复道,“开战是吧,如你所愿!不在乎花是吧?等你死了,我就拿你漂亮的脑袋当花瓶!”
她凶神恶煞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下一瞬,蓝光便在岑许身后炸开。光芒组成一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一层一层嵌套,笼住香川城。
这只是个开始。应骊珠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破阵十剑上写写画画,很快,第一柄剑飞出去,落在正东方。以剑身为起点,复杂的铭文图纹呈扇状汇向应骊珠本人,在她脚下聚成蔚蓝的一缕光。
应骊珠粗喘着气,脸色变得苍白,动作却没停,继续在第二柄剑上书写。
这么明目张胆,傻子都知道她在干什么了。无须任何指令,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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