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骑电动车拐进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电动车吱嘎一声停在门口,沈知意拔了钥匙,拎着头盔走过去踢了踢她的鞋尖。
"几点了?"
沈眠枝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没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灰败感了。她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本子,封面上昨晚不知道怎么蹭了一块咖啡渍,褐色的印子洇在"2026"那几个烫金字旁边。
"睡不着。"沈眠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五点半就起了,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实在待不住。"
沈知意掏出钥匙开门,铜铃又响了一声。"你妈昨晚上没给你打电话?"
"打了。"沈眠枝跟着她进去,把本子放在收银台上,"打了十一个,我都没接。后来发了条短信,说'你爸血压高了'。"
沈知意正在解围裙的系带,手顿了一下:"你回了吗?"
"回了。"沈眠枝靠在收银台边上,低头抠指甲里的泥,"我说'爸按时吃药,有事送医院,挂号费我转你'。"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沈眠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转了?"
"转了。"沈眠枝掏出手机给她看转账记录——二百六,附言"挂号费"。"我妈没收。她可能觉得我在羞辱她。"
沈知意把围裙系好,转身去开操作间的灯。她没接话。羞辱不羞辱的,那得看谁先欠谁的。十七万八都还完了,二百六的挂号费算什么羞辱。
傅绥尔第二个到的。进门先扫了一眼沈眠枝的脸色,然后什么也没说,把包往角落一扔,径直去泡咖啡。她最近开始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沈知意闻着那股焦苦味就觉得牙酸。
"林薇说下午来。"傅绥尔端着杯子靠在操作台边上,"她说她列了一晚上清单,列到凌晨三点还没列完。"
沈眠枝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她列了什么?"
"没说,就说好多。"傅绥尔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她要我们帮她看看。"
沈知意把新到的玫瑰拆开包装纸,一边剪刺一边说:"她那个清单能列出一本账本来。嫁进去六年,逢年过节送礼、公婆生日红包、家里添置大件、老公创业她贴进去的工资——林薇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做全套,要列肯定列得比你还细。"
沈眠枝把本子翻开来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沈知意注意到她一直在看第一页——2019年3月,驾校报名费3500。
"我今天早上在想,"沈眠枝忽然开口,"我当时为什么给那笔钱。"
傅绥尔把咖啡杯放下,拉了个凳子坐过来。沈知意也停了手里的剪刀。
"那时候我刚工作第三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要一千多,剩下那点钱我本来想买台电风扇。"沈眠枝的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我妈打电话来说弟弟要考驾照,同学都报了,他不报丢人。我就把电风扇的钱寄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慢慢低下去:"那年夏天特别热,出租屋里没空调,我每天晚上拿湿毛巾搭在额头上睡觉。热醒了就去冲凉水澡,一个夏天冲了不知道多少次。"
沈知意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结婚头一年,张磊说想换个大点的电视看球赛,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绩效奖交出去了。那个夏天她每天晚上趴在茶几上加班,电视在背后轰隆隆响着球赛解说声,她跟张磊说"你把声音关小点",张磊说"你嫌吵去卧室写啊"。
那时候她没觉得自己委屈。她只觉得自己"懂事"。
"你说咱们以前是不是有病?"沈眠枝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她们两个,"给钱的时候觉得挺正常,回头看才发现——"
"才发现在还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沈知意把剪好的玫瑰插进桶里,"而且债主从来不告诉你利息是多少,你就一直还一直还,以为总有一天能还清。"
傅绥尔把空咖啡杯捏扁了放在桌上:"所以你们俩现在都不还了。一个在账本上画了条线,一个把袜子扔回了男人脸上。"
沈眠枝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松快。像一个人背了十年的包终于从肩上卸下来,肩膀酸痛得厉害,但总算是能站直了。
上午生意一般。周三,又不是节庆,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买了点洋桔梗和雏菊。沈知意算了算流水,不到八百块。她也不急,把剩下的花材整理了一遍,该醒水的醒水,该剪根的剪根。傅绥尔坐在角落里研究她的财经播客笔记,偶尔抬头帮客人包个花。
沈眠枝今天话特别少。但她不是闷,是那种在想事情的安静。沈知意瞥见她把本子打开来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眠枝忽然站起来,把围裙一解:"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寄东西。"她抓起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我妈昨天那个红色塑料袋落店里了,我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两件手织的毛衣。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小的那件一看就是给小孩织的。"
傅绥尔抬起头:"她还惦记着逼你结婚生孩子?"
"不知道。"沈眠枝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就是想把毛衣给她寄回去。告诉她——毛衣我收下了,但生孩子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傅绥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头来对着沈知意挑了挑眉:"她今天火力挺足。"
沈知意把喷壶放下,靠在操作台上擦了把汗:"昨天那一闹,把什么东西闹通了。"
林薇是两点多来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沈知意差点没认出来——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脚上是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帆布鞋。整个人像被洗衣机甩干过又没晾平的床单。
她手里攥着个文件夹,厚厚的,边角都卷了。
"我列完了。"她把文件夹往收银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们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傅绥尔把财经播客按了暂停,走过来。沈知意也擦了手凑过去。沈眠枝刚好回来,看见林薇那个阵仗愣了一秒,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扔就挤了过来。
林薇把文件夹翻开。沈知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表格。打印的表格。分门别类,条目清晰,时间、事由、金额、备注,四列排得整整齐齐。第一页是"婚前及婚后前两年",第二页是"婚后第三至四年",第三页是"近两年"。每页下面都有小计,最后一页有个总计。
沈知意扫了一眼那个总计——四十七万三千八百。
"这么多?"沈眠枝脱口而出。
林薇拉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态还带着那种多年培养出来的端庄,但眼神是涣散的。"我算了三遍。第一遍算出来五十二万,觉得不对,又算了一遍四十七万多,第三遍核对了一遍票据和转账记录,确认是四十七万三千八百。"
她伸手翻了翻其中一页:"这里面大头是两笔。第一笔是他创业初期,我把我婚前存的那二十万定期取出来给他了。第二笔是前年他公司资金链出问题,我用我的信用贷贷了十五万给他周转。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每年过年给他爸妈的红包、给他妈买金镯子、给他爸换手机、逢年过节请他们家亲戚吃饭、他妹妹结婚我包的礼金、他表哥孩子满月我买的金锁——"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这些钱,"林薇把文件夹合上,"法院不会支持我追回的。婚内赠与,夫妻共同财产,律师说了,能拿回来的概率不大。"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傅绥尔靠过来,把文件夹重新翻开,一页一页看得仔细。沈眠枝站在旁边,盯着那个"四十七万三千八百"看了很久。
"你这比我多多了。"沈眠枝轻声说。
"你那个是给娘家的,我这是给婆家的。"林薇扯了扯嘴角,笑不像笑,"你说咱们女人这一辈子,不是在填这个坑就是在填那个坑。"
沈知意靠着操作台没说话。她心里在算自己的账。结婚六年,她给张磊家填了多少?她不敢算。光是张磊那张嘴说"我同事老婆都支持老公"那几年,她就陆陆续续给了他小十万。婆婆做手术她出了三万,小宇上幼儿园她出了两年的学费,张磊换车她出了四万首付。这些钱她从来没记过账,因为记账显得"计较",显得"不贤惠"。
她忽然有点羡慕林薇。至少林薇有账本,有数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填了多少窟窿。而她连个数字都没有,那些年给出去的钱像扔进了一个无底洞,连个响都没听见。
"你打算怎么办?"傅绥尔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林薇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没有化妆的脸上,沈知意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的细纹和颧骨上几颗淡淡的晒斑。这个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完美的女人,原来也是会老的。
"我想起诉他。"林薇说。
沈眠枝抬头看她。傅绥尔眉毛动了一下。沈知意靠在操作台上的背直了一寸。
"但律师说胜算不大。"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手不抖了,"婚内借款,如果没有明确的借条和还款约定,法院一般认定为夫妻共同生活的合理支出。我那些钱,除了两笔大额的有转账记录,其他的都说不清楚。"
"那你还想起诉?"傅绥尔问。
"想起诉。"林薇把文件夹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盾牌,"不是为了拿回钱。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以为的那些'理所当然',我都记着。他以为我给他的那些支持都是'应该的',其实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点哽咽,但她硬生生把那点哽咽咽了回去:"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这六年,给他、给他家、给他那些所谓的'事业',到底填了多少东西进去。"
沈眠枝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林薇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但被沈眠枝按了一下之后慢慢松了一点。
沈知意转身去操作间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加了半勺蜂蜜。她把杯子放在林薇手边,什么也没说。
林薇喝了口蜂蜜水。杯子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眼眶熏得有点红。
"我以前总觉得,"林薇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只要我做得好,只要我什么都给他,他总会看见。我给他爸妈买东西比给他还舍得,他创业我掏空存款,他公司出事我拿信用贷给他填——我觉得这就是爱。爱一个人不就是把自己最好的给他吗?"
"那他现在看见了吗?"沈知意问。
林薇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果断。
"所以他瞎。"傅绥尔冷冷地说了一句。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带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擦,就让它那么淌着。
"你们说,我怎么花了六年才想明白这件事?"她问。
沈眠枝在她旁边坐下:"我花了七年。"
沈知意靠着操作台:"我花了五年半。"
傅绥尔想了想,拿起她的黑咖啡杯喝了口空气——杯子早就空了——然后说:"我没结婚,但我花了六年才想明白,原来我不用非得当个'懂事的好女儿'。"
四个人站在那张收银台前面,身边是桶里的玫瑰花、桌上的剪枝剪刀、墙角半开的绣球花、墙上贴着的手写价目表。乱糟糟的,但暖烘烘的。
林薇把杯子里的蜂蜜水喝完,站起来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我回去找律师。就算拿不回钱,我也要起诉。立案那一步走不走得通另说,但我得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正在收拾刚才剪下来的花枝,沈眠枝在把新到的洋桔梗往桶里插,傅绥尔坐在角落里重新戴上耳机调她的播客音量。
林薇看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沈知意没听清。
"什么?"
林薇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铜铃叮当一声,玻璃门在阳光里晃了晃。
沈知意听见傅绥尔把耳机摘下来,说:"她刚才说,'原来好日子不是等来的'。"
沈眠枝插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插。
那天下午快到关店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客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上涂着裸色甲油。她在店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洋桔梗前面。
"帮我包一束这个吧。"她指了指那桶白色洋桔梗,"送我婆婆的,她明天过生日。"
沈知意正在给别的客人算账,闻言抬了抬下巴,对沈眠枝说:"眠枝,帮忙包一下。"
沈眠枝放下剪刀走过去。她抽出十二支洋桔梗,又加了点配草,动作利落地扎成一束。包花纸是她在网上淘的牛皮纸,简单扎了根麻绳,朴素又好看。
那女客人接过花的时候看了一眼价签——一百二十八。她掏出手机付款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老给我婆婆买金饰,这几年不买了,买花。"
沈眠枝把找零递过去,随口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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