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坊后院的暑气终于退了一丝。梧桐树梢开始泛起今年第一抹焦黄的叶边,蝉鸣还在响,但声音已经不像大暑时那样声嘶力竭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在为即将结束的夏天做最后的告别。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傅绥尔正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油绿的叶子,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她说立秋了,再过一阵子,这些叶子就要开始落了——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都会变成明年春天的肥料,玉兰树每年都这样,落完了再长,长完了再落,从来不急。小满蹲在花盆前给阿依修剪枯叶,把发黄的叶尖一片一片摘掉,说今年夏天特别长,院墙上那些花苗熬过了好几波高温,大壮的叶子边缘有些发黄,但根系还很健康。她在花盆周围撒了一层新到的稻壳灰,说立秋之后早晚温差变大,稻壳灰能保温防虫,还能慢慢释放养分,等秋凉了应该能再开一茬花。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立秋后的晨光里安静地站着。大壮的深紫色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花色从盛夏时的浓紫褪成了淡紫灰,但花型还是饱满的,在晨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小翠的浅粉色小花还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比夏天时还多。小晚的淡紫色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来,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阿依的淡蓝色小花也开了好几朵,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旁边的深紫、浅粉、淡紫交织在一起。去年秋天种下的粉白系和暖黄系新苗已经和深绿的老藤完全融为一体,藤蔓粗了好几圈,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木质纹理,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阿依妹妹也开了好几茬了,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和花坊院墙上阿依的淡蓝色小花遥相呼应。河南女人分来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小片,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甘肃女人种在花坛另一侧的那批种子也抽出了新的藤蔓,藤蔓尖端鼓着好几颗米粒大的新芽。
“今天是立秋,也是花艺疗愈课第十二期的结业典礼。”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立秋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立秋后的洋甘菊花头比夏至时饱满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秋风初起之后才会有的韧劲——不是夏天那种被暑气蒸过的柔软,是经历过高温之后沉淀下来的结实。多头康乃馨的粉边在立秋后更鲜艳了,花瓣层次分明,每一层的颜色都从花心的深粉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尤加利叶的银白绒毛在立秋后重新变得浓密,叶片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新霜,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立秋后洋甘菊品相回升,可恢复秋季备货量。花艺疗愈课第十二期结业典礼所需花材已备齐——每位学员结业作品包括一束自由创作花束和一个干花相框,花材由花坊免费提供。疗愈课第十三期将于下周开始,课程内容新增‘从花束到花盒——立体构图入门’,由小田和陈桂芳联合授课。”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夏至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秋季市集下周恢复,需提前备足秋季限定款干花相框——枫叶配尤加利叶,暖色调为主。立秋后枫叶开始变色,本周可去后院枫树下挑选第一批落叶。”又拿起一枝新到的银叶菊,对着光看了看叶背的绒毛——立秋后的银叶菊叶背绒毛比夏天更密,干制后的银白色更亮,适合与深秋枫叶搭配做暖色调花盒。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立秋后早晚凉快了些,但白天还是热,她从食堂走过来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立秋后面团发酵比夏至时慢了一点点,我现在不用再把手放在冰水里泡了,常温揉面刚刚好——夏天手温太高面团容易发过头,现在手温降下来了,揉出来的面团表面比夏天更光滑。”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周秀芳昨天第一次独立研发了自己的馒头配方——在面团里加了立秋后新采的南瓜泥,蒸出来的馒头是金黄色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南瓜甜香。何姐尝了一口说她可以拿去参加今年秋天的面点技能比赛了。她听到这句话时正在操作台旁边擦桌面,手里的抹布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擦——不是不激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以前她被人夸的时候只会说‘没有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昨天她没有说‘没有没有’,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面。”
沈知意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她说周秀芳从庇护所走到能独立研发南瓜馒头,这条路她走了大半年,每一步都是自己揉出来的。小田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周秀芳昨天还做了一件事——她在操作台旁边贴了她的第一张便签。之前她一直都是看别人的便签,从来没有自己写过。昨天她写了一张贴在陈桂芳那张‘做坏的面团不要扔’旁边。她写之前拿着笔犹豫了很久,撕了好几张便签纸——有的是字写歪了,有的是觉得措辞不够好,有的是一笔写错了又从头再来。最后写了:‘做坏的花茎也不要扔,晒干之后可以做干花香包。’和陈桂芳那张并排贴在一起,笔迹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她说她第一次握剪刀时剪坏的那枝花,被陈桂芳用手指揉开后重新剪了一个切□□了很久。后来她把那枝花晒干了做成干花香包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闻一下那个香包——洋甘菊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手指摸到花瓣时那种干燥柔软的触感还在。她说那个香包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比南瓜馒头的配方还重要——配方是她会做的证明,香包是她曾经被帮助过的证明。她写这张便签是想告诉以后新来的人:做坏的花茎不要扔,因为有人会帮你救回来。就像当初有人帮了她一样。”
陈桂芳是在立秋后的第一个周三来花坊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花束,是她今天在花艺疗愈课结业典礼上做的——立秋后的第一批洋甘菊配枫叶,洋甘菊的嫩黄和枫叶的深红放在一起,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她把花束放在收银台上,说今天疗愈课上来了一个新学员,是被社区服务中心转介过来的,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来,手指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陈桂芳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站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花坊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是沈知意走到两步之外对她说“进来坐吧,外面冷”。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耐心等着另一个人。等那个新学员终于把脚迈进来之后,陈桂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没有说“你一定能行”,只是把自己那盒“以前的陈桂芳”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盒子里那些长短不一的花枝,有的切口太斜,有的压扁了,有的剪得太短,每一枝都被她保存着,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以前的陈桂芳”,旁边的标签上还加了一行小字:“这些都是我剪坏的花枝,每一枝都留着,因为每一枝都证明我走过这条路。”
那个新学员看着盒子里那些长短不一的花枝,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枝被压扁的洋甘菊,愣了好一会儿。陈桂芳拿起那枝被压扁的洋甘菊,说这枝花当时她以为没救了,差点扔进垃圾桶。沈知意接过去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轻轻揉开,斜斜地重新剪了一个切口放进清水桶里——那枝花后来活了好几天。现在这枝花已经晒干了,放在她操作台的抽屉里,和那袋干面粉放在同一个位置。那个新学员听完之后重新拿起剪刀,剪下她人生中的第一枝花——切口不够斜,花茎留得太长,但她没有把它扔掉。她把花枝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说她要留着这枝花,以后也要把它晒干,做进她的第一个干花相框里。
周秀芳跟在陈桂芳后面进来,她现在已经是社区食堂的固定面点师了,有了自己的操作台和工具,围裙胸前绣着她的名字“周秀芳”。她今天也参加了疗愈课的结业典礼,做了一束南瓜色的花束——洋甘菊配多头康乃馨,颜色从嫩黄过渡到暖橙,和她昨天做的南瓜馒头是同一个色调。她在花艺疗愈课上坐在那个新学员旁边,看到对方手指发抖把花茎剪歪了,就把自己第一次握剪刀时的故事讲给对方听——从压扁的花茎讲到重新剪好的切口,从做坏的花不要扔讲到晒干之后可以做干花香包。
“你第一次握剪刀时也会手抖吗?她当时也是,剪歪了好几枝,有一枝被她压扁了,以为那枝花没救了。后来陈桂芳帮她用手指把压扁的花茎揉开,重新剪了一个切口——那枝花后来活了很久。她现在也做了干花香包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都能闻到洋甘菊的味道。”新学员问她那个干花香包还在吗,周秀芳说在,就放在她床头柜上,今天回去她就把它拿下来给她看。那个干花香包已经放了大半年了,洋甘菊的花瓣有些发脆了,但每次用手指轻轻摸到它,都会想起那天陈桂芳蹲在她旁边帮她调整花枝角度的样子。她说她现在帮别人调整花枝角度时,手指也会习惯性地悬在半空中,不会直接按上去,而是先让对方自己试着调整,调整不好她再示范——这个习惯不是谁教的,是陈桂芳当初帮她的时候自己学会的。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被人记住,然后在某个你不知道的时刻,被用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林薇坐在靠窗的藤编椅子上,膝头摊着薇光工作室的学员档案。立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叠打印好的课程大纲上,把纸张边缘照得微微发亮。她说新芽班第二期已经全部结业了,好几个学员在结业感言里提到了陈桂芳在第一节课上做的自我介绍。有个学员在感言里写了一句话:“陈姐说她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我也一样。后来她发现不是不会,是以前没有人告诉过她那些事是能力。我今天也发现了——在家做饭是营养搭配,带孩子是时间管理,和菜市场摊主讨价还价是沟通技巧。这些都是能力,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谢谢陈姐让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都不会,我只是需要重新认识自己。”林薇说她把这段话抄在了新芽班第三期课程大纲的扉页上,和陈桂芳那张蹲在学员旁边教人握剪刀的照片放在一起。
林薇还说新芽班第三期的报名已经开始了,这次报名的人比第二期又多了一倍,其中有好几个是看到花坊门口贴的疗愈课海报之后找过来的,也有从庇护所那边听到消息后主动联系过来的。第三期新芽班的课程大纲已经更新,新增了“陈桂芳导师工作坊”——每周五下午,由陈桂芳独立主持。内容不是教怎么找工作,是教怎么在面试时说出自己的经历:不是编造,是把那些年被忽略的技能一件一件拆开来讲清楚。工作坊的第一节课,陈桂芳会把自己那盒“以前的陈桂芳”放在讲台上,让每个学员从盒子里拿一枝花枝,然后讲一个自己曾经做坏过但后来被救回来的故事。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立秋后的洋甘菊香味比夏天更浓郁,沸水冲下去,清苦的香气在工作室里缓缓散开,和热熔胶枪加热时微弱的焦香混在一起。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说最近她收到了一封从东莞寄来的信,是那个拿了全国青年绘画大赛优秀奖的女孩写来的。信纸很厚,里面夹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一幅画,画的是凉山的野花和花坊的院墙,中间用一条蜿蜒的山路连接,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手里握着花剪的女人。画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谢谢眠枝姐姐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拿起画笔。”
她说她最近收到了一个邀请——她临摹花坊院墙的那幅素描被一个插画师看到了。那个插画师在网上看到她的参赛作品后私信她,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一套绘本的插图创作,主题是“工厂女孩的生活”。她说她收到这个邀请时正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等到午休时才敢拿出来看,看完之后在宿舍里哭了很久。以前流水线上的生活是灰色的——灰色的工服、灰色的机器、灰色的铁皮屋顶,每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