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十月朔，江淮的秋气就彻底断了。
到了冬至前后，江淮的风会转着圈找缝隙。
白天是没什么感觉，一到了夜里，四壁的土皮早年裂开的缝、房顶上漏风的茅草，就极为偷偷冰人。
在灶房里吃着早饭，周氏看到铁苗不停地挠手。
“让娘亲看看。”周氏拿过他的手一看，只见他手背上又生冻疮了，耳朵也红红的。
“这怎么又冻着了？”周氏道。
陈老太在一旁道：“许是晚上冻的，这晚上穿着衣服睡，手和脸也都是露外边的，你瞧瞧屋子漏风两个孩子多受苦。”
别说铁苗，大妞一早起来鼻子冻得通红，手僵得握不住筷子，不停用手背擦着鼻涕。
正聊着，伴随着呼啸的北风，茅草顶被掀开一角，泥胚墙的裂缝被风吹得像哨子一样尖叫。
陈大卓正从井里试试打出些水来，只见身上落了白沫，外面天昏地暗，道：“外面下雪子了。”
下雪子指的是霰，区别于雪，它是雪丸、软雹，不是雪的六角形。
早上，周氏起来的时候还没下雪子，不过看到东房屋子里的一盆水居然已经结了层薄冰。
陈大卓自己也想了一些，道：“咱们以后都在堂屋睡吧，我看看挖个火塘，去买些杂炭回来烧着，反正咱们还有羽绒可以往外卖。”
陈老太道：“愚儿子，这屋子漏风，哪一间不是？你挖个火塘烧炭，那不是风刮的浓烟滚滚，屋子里人还怎么待着。”
路蜜安好不容易有鱼吃了，正用鱼刺剔着牙，听到了他们聊得话。
这意思是，他们陈家人虽然有钱买炭了，可家里却不能用火塘烧？
等等，陈家人还是有可能冻伤？
要是冻出个毛病来，路蜜安又再次回到了万一陈家人绝了，那谁来给她贡品，谁日后能给她修神龛？
“这屋子也不是说能修就能修的，这大冬天的，请人来干不说，还有工料什么的……”陈大卓皱皱眉，道，“至少得四贯钱。”
陈大卓以前干过这活，所以知道能把村里老宅修缮得能抗风过冬，不是一般小钱。
周氏心算了算，道：“咱们光卖羽绒，也不够。”
一大家子于是都陷入了哀愁，瞬间也都不说话了。
然而，随着周氏又抬起头，陈家五口人又齐刷刷地看去神龛正剔牙的路蜜安。
当然，他们看不见路蜜安的魂魄，看着的是泥像灶王奶奶。
“只能靠灶王奶奶托梦了。”周氏道。
于是大妞和铁苗互相看看对方，就都跑到灶台前，虔诚道：“灶王奶奶在上，请帮帮我们吧！”
铁苗也额外道：‘我知道灶王奶奶一定有办法，让我们能够修缮房子的。’
路蜜安自然也想提升贡品水准，然而，已经是连河面都结了冰的时候。
后山一片荒芜，连日头都无精打采。
可她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看杂书，何况还有互联网，她在他们去睡后，仔细想了一想。
想到了一个，但对路蜜安来说并不是最佳选择。
是豆芽。
乡下家家户户最不缺的，就是当年收的陈黄豆和绿豆。
哪怕收成再不好，也是会有些的，毕竟古代能用来做的，无非也只是豆腐，不是什么可做粥的米。
可路蜜安并不是什么豆芽爱好者，要是这个做成了，铁定被陈家以为灶王奶奶爱吃，而不断用各种豆芽菜样当作贡品。
她不是一开始就不爱吃豆芽的，实际上第一次吃清炒豆芽时，她是惊为天人的。
黄豆尝起来嫩嫩的，还有点鲜味，一大盘炒出来都是豆子，路蜜安觉得好像误入进了什么装满宝藏的山洞里，好比一大袋子的瓜子仁一样，觉得太奢侈。
然而，那段时间路蜜安经常吃豆芽，渐渐的就觉得豆芽的那个芽好像没那么好吃，如果纯吃豆子又不如豆芽好吃。
鸡肋的想法涌入脑海后，随着因为豆芽是控制体型的食品，被教练母亲也让她能顿顿吃，路蜜安就慢慢开始排斥了。
可是，路蜜安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在古代虽然有豆腐，可江淮地界这一带却没有豆芽。
大冬天的，哪怕是州县的市集上，也没多少能吃的当季蔬菜，不过是些黑黑的咸菜疙瘩、干萝卜丝，不然就是冻烂的大白菜帮子。
既然路蜜安自己第一次尝豆芽时，觉得惊为天人，那么这些古代人也能如此。
于是，路蜜安化作魂魄飘去了堂屋，决定先托梦告知他们再说。
因为天太冷了，东房也根本没法睡，陈家五口人都挤在土炕上挤着，横着睡。
即便如此，路蜜安听着夜里的风嗦嗦声，再看周氏睡着后的皱眉样子，也知道羽绒也只是防止他们冻死，可却无法保护他们在睡觉中的风湿和露在外面的脸。
她觉得周氏办事利索，就决定再给她托梦。
可因为他们挤在一起，她一个不注意，进入了一个充满了好多客人的喜宴梦里，她看到大吃特吃的铁苗，才发现失误。
再出来再进去还要费劲，路蜜安就干脆坐过去，对铁苗道：“小辈，你可听着，我是你灶王奶奶，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切记好……”
铁苗是在一种半梦半醒中，睁开了双眼。
“铁苗，你自个嘟囔着什么呢？”大妞推了推他，没让他翻个身再睡过去。
铁苗好不容易在被窝里蹭到了一点温度，不耐烦道：“灶王奶奶，我见着她……了……”
就在他即将再次睡着时，大妞用凉凉的小手，一把揪了他软软的脸颊。
铁苗终于是一个激灵的清醒，被大妞质问道：“灶王奶奶？灶王奶奶给你托梦了吗？铁苗！”
铁苗也是才回神过来，是啊，灶王奶奶给他托梦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慢慢睁圆了双眼。
“我……灶王奶奶居然给我托梦了！”铁苗几乎是重复了大妞的话。
大妞无奈，道：“所以灶王奶奶说了什么？铁苗，你可别给我忘了。”
“没忘……是豆，额，豆……对，豆芽！”铁苗终于想起来了。
路蜜安对铁苗没那么安心，所以没有一口气告诉他太多，只说了要让陈家人做豆芽，先去找些豆子，还有准备厚稻草帘子、平整厚石板。
其它的，路蜜安会之后再托梦。
要说大妞和周氏在得到托梦后，往往都是立刻告诉给家里其他人。
可铁苗却不同，他当场就想起来，谁家可能有豆子。
他于是很快下了炕，对大妞道：“阿姐，咱们去村里先生的家，他家门前就是黄豆地。”
“先跟爹娘说说才好。”大妞有些犹豫。
“阿爹阿娘还要惦记其它的事，而且只是要豆子，咱们哪怕是去看看，等会儿告诉他们也不迟，咱们还是立功了呢！”铁苗笑着道。
大妞知道爹娘平日有多劳累，去收鹅鸭毛，又是摆摊种种。
她虽然觉得铁苗有些莽撞，可到底也是自己村里，她便道：“我们快去快回。”
两人一拍而合，便一起趁着爹娘在灶房忙着时，偷偷溜了出去。
大冬天的村子里寒风瑟瑟，好在是两人身上都穿着羽绒，不然刚走出来几步就冻得连呼吸都困难。
漏风的屋子没法用火塘，只在两个孩子手上留下了冻疮，铁苗最为严重，或许是他睡觉不老实。
一边挠着耳朵和手背，两人慢慢就来到了那位识字先生的家门口。
识字先生的家在村大后头，紧挨着后山，所以周围枯树环绕。
如铁苗所言，院子里有两块田地，过去是种了黄豆的，不过随着入冬，加上收成不太好，地里只剩了些枯萎的豆杆。
大妞不知道铁苗为何要藏起来，他弓着腰，悄悄进了院子，不等大妞喊他要干什么，他就去抓了把田地的豆杆。
又从田地里这里朝房子屋檐下看去，他想看清楚仓房里有没有放些黄豆，一步步去靠近窗户。大妞怕他惹事，也只能进了人家院子。
只听，“汪！”的一声。
大妞和铁苗两人同时僵了僵，转头看去一只大黄狗从墙角露出了脑袋。
铁苗与狗对视，赶紧道：“阿姐，没事，它许是被链子拴着的。”
大黄狗的脑袋露出来后，紧跟着四条腿跟着身体也出来了。
确实是有狗链系在脖子上的，可……
“汪汪汪汪汪！”大黄狗突然奔来。
狗链太长了。
“啊！”铁苗撒腿就跑，而大妞也是喊着铁苗一边往院子外快步走去。
太慌张让铁苗在田地里摔了个狗吃草，转头一看，大黄狗扑过来咬去他的草鞋。
“阿土！”只听着屋子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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