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唯果与张开元的故事要从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说起。赵唯果不记得具体的日子了,这很稀奇,她记忆里很好的,但是关于那天的事情,她只记得饭桌上父亲母亲之间的氛围阴沉,两人都不说话,一口菜接着一口饭,机械地吃着。
虽然现在很多人说赵唯果的父亲母亲不靠谱,两人就这么脱离凡尘,出了家,去修道,留着一个女儿闯荡江湖,着实有点太放心了。但其实,赵唯果知道,她的父母才是最看重世俗欲望的人,两人出身是好的,学历是高的,工作是令人羡慕的,女儿也是优秀的,但凡露在外面的,都是好的。
所以后面他们选择修心养性,赵唯果很吃惊,她在美国的那段时间里,她并不清楚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都是他们的故事了,赵唯果只是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宿命的转盘好像才看到了她,给赵唯果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头顶的水晶灯漂亮极了,是母亲和赵唯果一起挑选的,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呢。
重重的水晶压在头顶,三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赵唯果试图通过讲学校里有趣的事儿转移注意力,可父母都不怎么回应她,赵唯果笑着,嘴唇很干摩得牙有些涩,碗里的饭凉了,又硬了。
“明天,你有一个姐姐过来住,把你的房间腾一半出来。”赵立民沉着声音,就像是对一个下属一样,对自己的女儿说。
赵唯果愣了一下,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的时候,母亲突然把筷子轻轻拍在桌子上,“凭什么要我女儿腾位置,”母亲齐菲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和,“你自己的问题,不要牵扯别人。”
赵立民咽了一口口水,“行,那我把我的书房腾出来,给她住。”
赵唯果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也没全明白,眼睛偷瞄了父亲母亲各一眼。饭后,保姆收拾了餐桌,赵唯果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
“果果,我能进去吗?”
母亲齐菲菲的声音。
“能,我没有在忙。”
齐菲菲这才推门进来,身上披着Loropiana的披肩,眼底有疲惫,“果果,妈妈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她关掉了土豆网,转身看着母亲。
“过两天来的那个姐姐,是你的姐姐,”齐菲菲顿了一下,观察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她看着女儿那双明媚的眼睛,“我说清楚了吗。”
“姐姐?”赵唯果眼睛睁大,她要有姐姐了?想到高中班级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校长和班主任有一腿,校长的女儿坐在台下笑嘻嘻地开玩笑,校长的老公坐在办公室里训斥学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同班同学还说自己的爷爷找了一个要去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名义上是资助,实际上是情侣关系。那个学生是男孩子,同学拿手机偷偷给赵唯果看过照片,模样俊俏,眉清目秀。
“你爷爷怎么还好这一口呢。”
“我也喜欢男生啊,你信不信,这玩意儿遗传。”
还有朋友一个暑期从云南度假回来与赵唯果说,“我爸外面给我生了一个弟弟,哪个妈不清楚,反正是入了族谱的弟弟。”
耳濡目染的多了,赵唯果对这种事有了免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几秒钟就接受了,她试探地问:“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吗?”
齐菲菲,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嗯。”眼睛垂着,没有什么生命力。
赵唯果有些疑惑,她从小到大都盼着有一个人陪她玩儿,怎么现在突然有一个姐姐,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仔细想想也明白了,“是你生的吗,妈妈?”
“不是。”
这下她明白了,怪不得有一个,姐姐。
“她来一段时间,还是一直住在我们家?”赵唯果启动战斗模式,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么资源倾斜,她要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可以获得所有的支持。
“你爸爸将她的户口迁过来,说要在这边准备高考,你那个姐姐也就比你大一岁。”
“我今年也高考,她过来我怎么办,”赵唯果看着母亲,语气像是提问,更像拉拢与谈判。
齐菲菲当然是站在女儿这一边的,听到赵唯果这么问,她心里多了一份笃定,“你想怎么办。”
“我想和爸爸谈谈。”
齐菲菲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赵唯果后来回想到这一幕,十分好奇母亲对一个早熟女儿的看法,她是欣慰,还是害怕,有没有过惊恐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但赵立民的态度超出赵唯果的预料。
“我记得,我小时候给你讲过尧舜的故事,也讲过唐太宗玄武门之变的故事,”赵立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刚放学过来找他,坐在桌子对面的女儿,“你自己也读过不少故事了,前不久,是不是看了《史记》?”
赵唯果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比她大这么多,心眼子多也很正常,她等着他的回答。
“有些事是要自己争取的,你来找我,这没错,”赵立民肯定了赵唯果的行为,可紧接着他又说:“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既不是皇上,也有很多缺点,果果,你体谅体谅父亲吧。”
“可是尧舜禅让是假的,玄武门之变是儿子夺权,曹丕自己也说过汉献帝禅让的故事是假的,”赵唯果紧紧盯着父亲,“您讲这些典故,又给自己找退路,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们好好相处,不要产生矛盾,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电视剧里俗套的回答,赵唯果是一个高中生的时候就见识过男人的狡猾了,她差点笑出来。
“爸爸,我从前说过的,权力不能被继承,只能靠抢。尤其是在以血缘为联系的家族内,资源就那么一点,你要我让,凭什么。”
“万一她让你呢,开元是个好孩子。”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她就不应该觊觎,何来的‘让’?”
赵立民脸上浮现了不悦,“果果,我的东西是我的,这不代表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就应该自己去争取。她从你这里争夺走,是她的本事,你没有这个能力,也不能埋怨别人。”
“那你为什么给我生了一个姐姐?”赵唯果也不甘示弱,“爸爸,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这个姐姐不是我的亲生母亲生出来的,你带着这个错误和我母亲结婚,我母亲也不打算再要孩子了,那为什么我要承担你的错误?”
“你要不犯错,我们之间就不会有矛盾,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说资源归属问题,我们可以做一对关系很好的父女的,”她看着父亲的情绪一点一点崩溃,“是你造成了这个局面,让母亲被迫接受那个所谓的姐姐,是你造成了我需要被迫内部竞争的问题,问题在你,你为什么不反思?”
赵立民手握成拳,眼发红,胸口不断起伏着,猛地站起来,“赵唯果,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赵唯果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当然害怕。
赵立民声音有点大,下一句话没说出来,门就被秘书敲了几下,“赵处,我进来送茶。”
赵唯果低着头,赵立民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调整了一下状态。秘书端着茶放在赵唯果面前一杯,又绕过书桌,放了一杯茶在赵立民面前,“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新茶,您尝尝。”
“你老家哪儿的啊?”赵立民闻到茶香,觉得不错,随口一问。
“河南信阳,我们那儿有好茶。”
“挺好的,这茶闻着就香,”赵立民称赞不断,秘书又说了几句话后就说还有文件要处理,先出去了,赵立民点点头,门关起来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赵唯果身上。
“喝一口吧,这茶挺不错的。”
赵唯果抬眼看向父亲,她的情绪也调整好了,她就是不想让别人住进她家,那是她的地盘儿。
看着女儿固执的模样,赵立民突然笑出了声,“不愧是我女儿,性子和我一模一样啊,”他放下茶杯,“那你怎么想的?”
赵唯果还是看着赵立民,一声不吭。
“你说吧,你说了我就答应你。”
“我不想让她住进家里,那是我的家,是我们三个人的家,我不想在家里见到她。”
这一招最狠了,赵唯果在美国实习的时候也遇到过,主管问你们想和谁一组?组成team?好,把你们的想要合作的对象写来,写到纸条上。
结果就是特意不会安排你喜欢的那个人同你一组。
简单来说,就是问你想要什么——也就是你最不想接受什么,然后就这么干,恶心你。
那天赵立民把人带回来,只简单说了一句:“这是张开元。”没有介绍她们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张开元站在客厅中央,肩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初次到别人家里的拘谨。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被房子里的陈设吸引,只在赵立民说完以后,朝赵唯果点了一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
赵唯果坐在沙发上看她。
张开元长得很好看。她身量高挑,脸很小,眉眼间有种不肯服软的冷淡。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额前干净,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她若是穿得再讲究一些,走在学校里,应当会是很惹眼的女孩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赵唯果看她第一眼,还是觉得她穷酸。张开元的衣服没有破,也洗得很干净。外套是最普通的深灰色,剪裁勉强合身,领口因为穿得太久,已经失去了原本硬挺的形状。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刷得很干净,可鞋底边缘泛黄,鞋带也不是原装的一对。
她身上所有东西都在尽力保持体面。正因为太用力,才让人一眼看出窘迫。
赵唯果并没有因此轻视她。她只是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父亲,赵立民一脸你能奈我何德表情,齐菲菲在一旁沉默地坐着,手藏在披肩里,环保着肩膀。赵唯果转头,又看向在客厅中间局促不安的张开元,她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主动问:“你喝什么?”
“水就行。”
“冰的还是常温?”
“都可以。”
张开元回答得很客气,却始终没有看她。
赵唯果起身去拿水,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衣服上有很淡的洗衣粉气味。不是家里惯用的牌子,有些廉价,又带着晒过太阳后的干燥。赵唯果打开冰箱,随便拿了一瓶水,家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把水递过去。
张开元接了,却没有喝,只握在手里说:“谢谢。”
此后便再没有话。她既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试图与赵唯果亲近。她只是将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像是只要不开口,别人便没有机会判断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可赵唯果还是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不喜欢。
张开元偶尔会来家里。每次都是赵立民让人接她过来。她来了以后大多待在楼上的客房,吃饭时才下楼,也几乎不主动和赵唯果说话。除了喝水,两人私下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赵唯果堵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张开元。
“知道,赵唯果。”
“你怎么姓张?”
“和我妈姓。”
“你妈没过来吗?”
“她还有工作。”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开元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憎恨,她好像活了过来,像一个活人,主动靠近赵唯果,轻笑一声,“因为你抢走了我需要的一切。”
“没我母亲,赵立民也不会有今天。”
张开元侧开脸,冷哼一声,“谁稀罕这些,”她微微转头,斜着眼睛看赵唯果,“我说的是家。”
她瞧不上赵唯果的世俗与现实,家庭比什么都重要。可赵唯果觉得张开元太幼稚了,赵立民为了前途选择了齐菲菲,张开元这个笨蛋还沉迷于赵立民给她们母女画的大饼里。
张开元说完这话就走了,后来,两人谈话也不是很多,都是些无聊的事情。赵唯果起初还会问她学校的事。
“你们这次月考难吗?”
“还好。”
“听说你物理很好?”
“一般。”
“你想考哪所大学?”
“还没想好。”
她的每句话都很短,语气也挑不出错,却能让谈话在最恰当的地方终止。
后来赵唯果也懒得再问。两个人有时在楼梯上碰见,张开元便侧身让路。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极其明显的疏远,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与她碰到。
她尤其避着齐菲菲。只要听见齐菲菲在楼下说话,她便很少出房间。偶尔不得不碰见,也只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阿姨”,随即找借口离开。
齐菲菲对她不坏。
第一次见面便让人替她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后来发现她的外套薄,又叫人送来两件当季的新衣服。张开元收下了,却一次也没有穿过。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吊牌都没有拆。
齐菲菲问起来,她只说学校规定严格,平时穿不到。
赵唯果知道那是借口。
她有一次经过客房,看见张开元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那件外套。她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很快又将衣服放回盒子里。
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不是喜欢,更接近难堪。
赵唯果没有出声,转身走了。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可张开元不知道赵唯果曾经看见过她。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来到这个家,都显得格格不入。齐菲菲越是温和,她便越不自在。佣人替她拉开椅子、赵立民随手让人给她添置东西、赵唯果毫不在意地把昂贵的首饰丢在桌上,都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临时接济的穷亲戚。
明明她也是赵立民的女儿,她的母亲为赵立民付出那么多。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像一个需要别人允许才能留下的外人。
反而是赵唯果,从出生起便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她漂亮、聪明,家世好,在学校里也很受欢迎。她不需要刻意证明自己见过什么、拥有过什么,因为那些东西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张开元有时甚至觉得,赵唯果对她没有恶意,比直接羞辱她更令人难以忍受。那意味着赵唯果根本没有将她视作一个值得防备的人。她对她的友善,不过是富足之人偶尔流露出的宽容。
两个人真正闹翻,是在学校里。那天课间,几个女生站在走廊里聊天,不知道是谁提起赵立民,说前一天在每日新闻上看见了他的采访。
其中一个女生笑着问张开元:“你也姓张,不跟你爸爸姓吗?”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赵唯果抬起头。
张开元靠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先看了一眼问话的人,随后将目光移向赵唯果。
“我跟我妈妈姓。”
这种情况里都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那女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立即转开话题。其他人也装作没有听见,很快结伴离开。
赵唯果留在原地。
张开元合上书,从她身边经过。
“你等等。”赵唯果叫住她。
张开元停下来,“有事?”
“刚才那个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所以呢?”
“不是我告诉她们的。”
“我也没说是你。”
“那你刚才看我是什么意思?”
张开元淡淡地说:“看你一眼也不行?”
“你知道我没有到处说。”
“你说不说,对我有什么区别?你最好不要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之间有关系。”
她的语气太冷,赵唯果也沉下脸。
“张开元,你每次都这样,有意思吗?”
“我怎么样了?”
“好像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你想多了。”
“是吗?”赵唯果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每次到我家,都摆出一副谁在羞辱你的样子?”
张开元的手指收紧,书页在她掌心里轻轻弯折。
“你家?”
“难道不是吗?”
“是。”张开元点了一下头,“当然是你家。”
她说得太平静,赵唯果反而听出了讽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出生以后,那里自然就是你家了。”
赵唯果盯着她,走进一步,两人面对面,“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你真的想听?”
“说。”
张开元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里面却没有半点温度。
“赵唯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和我妈妈在影响你们一家人的生活?”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赵立民偶尔想起来了,就把我叫过去吃顿饭。你妈妈给我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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