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展的草场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是点点晨露，在被阳光蒸发之前，它们短暂的存在并不会被珍惜，只会让高尔夫球落地后很难滚动，因此击球必须必平时更精准。
男人的视线从压低的遮阳帽帽檐下望出去，随着果岭连绵的曲度起伏，锁定了远处的红色旗杆，大约150码。
男人活动肩膀，轻微地挪动脚尖，感受风速，在微风停下的同一时刻挥杆扭腰，击球。
一杆进洞。
他微微仰头确认旗杆摇摆的幅度，以记住这种力道，阳光越过帽檐照到了他的眼睛，褐红色的瞳仁在阳光直射下显得鲜亮了一些，好似他也有了活力。
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越过了数个果岭，行驶很久，才在男人身旁停下，男人在这期间挥了三次杆，耐心已经有些耗尽。
司机下车，扶着车门对男人颔首，然后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一个慢吞吞的身影，从后备箱里爬了出来，他身上的衣裤都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抖得不行，他还没走到男人面前就跪了下来，全身的力量都泄在了膝盖上，以至于砸到草坪上也挺重的“咚”的一声。
“幕僚长，我错了，我会弥补，我能弥补，原谅我。”
被称作幕僚长的男人没有应声，再次摆好姿势，准备击下一球，跪在地上的男子见状，在幕僚长挥杆的同时扑上前，用自己的脸接下了那一球。
高尔夫球落到地上，沾了血。
“打得好！我该打！求你了幕僚长，饶了我这次，我手上也有克里斯汀的料，能为我们扳回一城！”
男人疯狂磕头。
幕僚长轻轻吸了口气，单手提杆走到男人面前，将球杆在掌心里往上一送，抓住一个合适的位置，狠狠一挥。
鲜血飞溅，男人被砸在地上，脸颊皮开肉绽，瞬间没了意识。
“送他去医院。”
“是。”司机答，抬头看了一眼幕僚长，“您有些过敏了，是否先上车？”
幕僚长抬手抓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确实感到轻微的瘙痒，此时他的脖子已经泛起一片红点，是轻微的紫外线过敏。
“嗯，车我开走。”幕僚长丢下球杆上了车，摘下帽子丢到一边，拉下镜子照了照脖子，这种程度的过敏不用在意，他顺手拿过镜子旁边别着的工作证戴到胸袋上，工作证上的title是“李承岳议员办公室幕僚长李寐”。
李寐启动车，后视镜里司机呼叫救护车的身影逐渐缩小。
李寐驾驶着这辆仅为奢侈而存在的油动力轿车，行驶在地下城居民无法想象的宽广的高尔夫球场上，但他只觉得阳光刺眼。
李寐的父亲李承岳议员，叱咤政坛多年，李寐作为他的儿子，也是父亲议员办公室的幕僚长，用了四年准备这次竞选。这是父亲第一次竞选全境协调官，并势在必得，唯一的竞争对手是那个与父亲的抱负背道而驰，总嚷嚷解放地下城的女议员克里斯汀。而就在几天前，李寐发现自己手下的一个要员叛变了，就是那个挨了一球杆的男人，他叫沙恩，沙恩和克里斯汀秘密接触数月之久，透露了不少李寐的竞选计划，才导致克里斯汀与父亲缠斗到了竞选前夕，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被原谅的错误，但也是反将一军的唯一机会。
***
医院，金兌守在沙恩的床前，平静地等待着。李寐虽然阴晴不定，但哪怕发怒，也十分有分寸，他动手之前特意调整了球杆的长度，才没有直接把沙恩打死。金兌看一眼时间，差不多了，果然下一刻沙恩醒了过来，不多不少，不会耽误工作进度的时间点。
“沙恩，意识清醒吗？知道我是谁吗？”
“金……秘书……”
“你想活下来吗？”
“我，我想！我……想！求你，我请求和幕僚长对话……”
金兌把沙恩的手机放到他手里，让他握紧。
“把你本来就准备偷走的那些资料发给她，发给克里斯汀。”
沙恩那张肿胀的脸颤抖起来，眼睛惊愕地瞪大，然后恍悟地垮下来，沉默地点开了克里斯汀的联系框。
***
克里斯汀的团队在竞选前夜公布了李承岳的性丑闻，他背叛了永久标记的Omega男性伴侣，与一名Beta女性长期同居。对于方舟纪的人来说，不论是对地下城的剥削还是对环境的优化都不是当务之急，真正触动所有人逆鳞的是对永久标记的背叛，因为那意味着对繁衍的忽视，只有Alpha能对Omega永久标记，只有AO结合能达到100%的受孕几率，繁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没有之一。
李承岳的票数在丑闻爆出一个小时内就崩盘了，但就在一个小时后，李承岳通过网络做出了回应。
“首先我得对所有人说声抱歉，为没有更早一点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接受民众的审视……”
父亲被七八台摄像机对着，然而每一个摄影机都有延迟，制造着直播的假象但其实完全有时间通过网络反馈调整说辞，整个厅里有二十几个工作人员在监控每个细节。
李寐站在所有人后面，靠在墙上，虽然这一切都是他的策划，但他现在不想站到前面去。他看不见父亲的脸，只能听到他虔诚愧疚的声音。
“那位拥有我的永久标记的Omega，我的合法伴侣，其实已经在八年前逝世，之所以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是因为我用了很久才走出他的死亡阴影，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失去Omega的Alpha将会变得不稳定，我不愿意在失去我的伴侣后再失去我的政治生涯……”
李寐感觉到自己呼吸滞涩起来，他从墙上直起身，调整领带，但不管用，他意识到什么，转身朝通向休息室的走廊走去，那里有一间专属于他的休息室。因为与克里斯汀缠斗，他已经用了半年的抑制贴，这几天是他的易感期，他恐怕要撑不住了。
“而我要感谢我现在的伴侣，她虽然是一名Beta，但她给了我陪伴，支持，是她的爱让我走出了阴影，并且，还给了我一份对我，和对这个世界来说都很珍贵的礼物——一个孩子。”
李寐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他低头看手机，李承岳的直播频道下方是无数惊讶的刷屏。
“Beta怀孕？还是和顶级Alpha？”
“我就说李议员不可能是渣男！他是有史以来最帅的议员！”
“所以他根本没有背叛伴侣并且还给这个世界又带来了一个孩子？”
“烧死克里斯汀！”
李寐眼前开始模糊，他终于看到了休息室的门，他开门走进去，艰难地反身关上门——之所以艰难，是因为这间休息室仅有容纳一人的空间，他进去后，顶多只能屈腿坐下，再没有空隙。
这是李寐缓解情绪的专属休息室，只有在这个逼仄到几乎窒息的空间里，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呼吸。他的胳膊肘撞着墙壁，从怀里掏出了一管抑制针，然后向上伸长左臂，对着自己鼓起的血管扎进去，推针。
抑制针起效的速度很快，他找回了自己的视力，而后是听力，然后他就听到了外面山呼海啸的掌声和笑声。
“我们成功了！议员！票数一直在涨，已经反超克里斯汀！”
“我敢说要是地下城的人也能投票，今晚克里斯汀会恨不得没出生过！她不是一直嚷嚷要让地下城的人上来吗？李议员做到了！”
“只要Beta能够怀孕，就可以上来！没有比这更快的电梯了！”
“这难道不是世纪大和解吗？世纪大和解！”
李寐闭上眼睛，最终没有打开门出去。
***
“幕僚长，不，第一执行官大人，我们到了。”
金兌的声音从前方驾驶室传来，李寐睁开眼睛，又看到了车窗外大片的草地，阳光还是那么刺眼，他又闭上了眼睛。
“怎么到这儿来了？”李寐疲惫地问。
金兌的声音困惑：“今天是和总长打球的日子，您不记得了？”
李寐猛地睁开眼睛，恍如隔世地清醒过来。
对了，父亲赢得了竞选，已经是北境的最高统帅，全境协调官，而自己顺势从议员办公室的幕僚长升任成了北境的第一执行官，相当于只为最高统帅服务的幕僚长。今天他的工作就是陪一名经济总长打球，和过去的工作没什么两样。
李寐正要打开车门，却停住了。刚才的断片在提示他的易感期并没有结束，就这样去打球，血液循环加快，他可能会在球场上进入发热。
“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需要补一针。”
金兌一惊，他知道李寐前两天刚打过一针，这样高的频率他吃不消，但李寐做的决定没有人能阻止，金兌还是咽下了劝阻，重新启动车。
这座高尔夫球场非常大，要找到一个疏于管理的角落并不难，金兌在一栋十分僻静的建筑外停了车，李寐下车，快步走了进去，交代金兌在外面等。
然而走进去后李寐才发现这里面大得很，管道纵横，伴随不时响起的轰鸣声，不知道是些什么器械，不过确实没有人。这个时候李寐更明显地感受到了易感期的无力和燥热，他找到一个角落，解下领带绑在手臂上，找出抑制针，刚刚用嘴拔掉针水盖，他就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没有闻到明显的□□素的味道，应该说是因为她身上的臭味太重了，任何信息素都会被盖住，她戴着口罩，穿着脏污的工作服，昏暗光线下只看得到一双有些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瞪着李寐。
进来的时候应该再确定一遍是否有人。李寐懊恼地想。
他把针头默默藏到身后，刚刚上任的第一执行官在奇怪的建筑里注射抑制针，这很可能会成为不像样的花边新闻。
“你想要多少钱？”
那个女人没有动。
“换个问题，你认识我吗？”
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动，但微微颤抖起来。
李寐觉得眼下的情况有些诡异，先出去让金兌来处理吧。李寐想着，转身离开，然而在他背过身走了没几步后，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翻找什么的响动，他停下，转身，看到那个女人从角落里拿起了一根高尔夫球杆，朝他走过来。
那根高尔夫球杆……是他的。
对了，打完沙恩后丢在原地了，球杆上有他的名字，这个人可能捡到了想要还给他。
李寐转过身正面面对对方，尽可能得体地伸出手。
“谢……”
那个女人突然举起球杆，狠狠地朝他的头挥下来。
李寐站在原地，血从头顶流下来，然后他倒在了地上。
女人跪到他面前，用粗糙的手捧住他的脸，他被血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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