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楼，走进去却像进了一个被撑大了的气球内部。
这里的天花板很高，并且顶端是一个圆润的弧形拱顶，像是什么东西的腹腔。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那是混着油墨和胶水的香气，赵四总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痒。
他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看向室内那几个忙的热火朝天的构造体。
它们长得很有特色。
一个像一叠被风吹散的稿纸，忙碌的时候纸页会在半空中哗啦啦地翻动。
赵四能看见那些稿纸的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不停地变化，像是有谁在写一篇永远写不完的文章。
另一个则像一台老式打字机，它正蹲在桌子上噗噗噗的往外吐纸。
有时吐的着急了，它还会卡纸。
这时它会疯狂咳嗽，发出“咔咔咔”的金属摩擦声，直到稿纸构造体慌慌张张的去把卡住的纸张硬拽出来，才能继续干活。
还有一个构造体的形状很难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它像是一种“正在消失的东西”。
它模糊且透明的伞盖下延伸出数条细长的触手，那些触手正分门别类的打包印好的报纸，忙碌的像只为了生计打工的浅灰色的水母。
大概是沉浸式工作真的很吸引人，赵四硬是在这里站了十分钟，才被那叠稿纸率先发现。
它的纸页猛地一僵，停止了翻动。
接着所有的纸页同时竖起，转向赵四方向的时候，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青阳先生？！您怎么来了？”
它的声音从每一页纸上同时传出来，层层叠叠的叠在一起，像极了许多人在同时说话。
那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打字机闻言也停了下来。
它在胡乱跳动的按键悬在半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清嗓子。
“您……不是来要稿费的吧？咱们说好的，这期的稿费下个月再——”
“嘿！你清醒一点！”稿纸打断了它，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咱们哪来的稿费？咱们这里又不像人类待着的表世界一样需要钱。”
打字机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啊”，按键们纷纷落回原位，发出“哒哒哒”的一阵轻响。
随后它的语气骤然变得轻松起来。
“你看这事整的，肯定是报社最近跟人类世界接轨太久了，差点把这些都忘了。”
赵四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个构造体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耐心地等着它们把这段小插曲过完。
在此期间，他也收集了一部分信息。
比如说——
【真的假的，青阳渡还给他们供过稿子呢？】
MK3000：【听起来还是长期供稿，这倒是个新发现。】
那边几个构造体已经结束了内部的小小骚动，齐齐把目光转回赵四身上。
赵四看着它们，开门见山。
“我来向你们打听点事。”
几个构造体顿时支棱起来了。
它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乖巧地在赵四身边坐好，姿态端正的像是一群等着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稿纸率先发言：“您说！只要是我们知道的，我们一定全都告诉您！”
赵四已经看出这几个构造体心思不复杂，于是干脆说出了来意。
“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表世界的那些玫瑰，你们知道多少？”
几个构造体互相看看，一时间没说话。
赵四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进行了一番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内部交流。
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之间快速地传递着，像是电流，又像是某种更隐形的信号。
最后，是“水母”用轻而细的声音回答了赵四的问题。
“青阳先生，您问玫瑰的事……您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们知道的。”
“唔……那要从前段时间，您告诉我们这种玫瑰的存在开始说起了……”
稿纸被水母慢吞吞的说话方式搞得头大，它风风火火的接过话头，纸页轻轻扇动着说：
“那天您突然来报社，跟我们说表世界出现了一种新的玫瑰，叫‘夜莺’。您说它跟情绪构造体‘心灵守卫’长得特别像，怕我们搞混，让我们把消息散出去。”
青阳渡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报社众构造体当即行动起来。
它们分头找了几个个人特色鲜明的构造体，没日没夜的抓紧时间赶稿子，硬是用最快速度凑出来了一期“夜莺和心灵守卫”的专题。
打字机在旁边“哒哒”地敲了两下，像是在点头：“对，您来的时候还给了我们几个小东西，让我们随身带几个，再随便在屋子里放几个，说是……以防万一？”
赵四看向他：“东西现在还能找到吗？”
“能的！”
稿纸拍了一下水母，水母的飘带在房间中不知什么地方卷了好几下，然后蜷缩着将好几个小东西送到了赵四面前。
赵四接过来，挑了一个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是一个很小的球状物体，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
赵四搓了搓，发现它的正中心有一圈细微的凹陷，凹陷处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包装过的摄像头吗？】
MK3000也凑过来扫描了一下，【微型摄像头，带录音功能，续航能力很强。】
赵四把那个小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抽了抽。
【他给报社的构造体发摄像头，让他们随身带着……这是在钓鱼？】
MK3000已经开始导出视频数据了：【等我一下，我把这些摄像头里的存储内容都调出来看看……】
赵四耐心地等着。
几个构造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乖的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MK3000的声音响起来，【报社果然是青阳渡布下的鱼饵……报纸大规模在里世界流通之后，有人找到报社了。】
【谁？】
MK3000把一段视频传到赵四的面板上。
画面很模糊，带着夜视模式下特有的绿色调。
报社的内部空间在画面中显得有些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一个黑影从画面边缘走了进来。
它的轮廓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模糊过。
看不清五官，看不清体型，甚至连它是站着还是飘着都分不清。
但就算再糊，赵四也能看出它是在翻东西。
书架前、桌子上，还有那些堆满报纸的角落里……黑影一个地方都没放过，全都细致地翻找了一遍。
它的动作很快，但遗憾的是，它什么都没找到。
报社这边知道的信息，就是青阳渡说过的那一点而已，其他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全部翻找完毕后，黑影在画面中停顿了几秒。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门外似乎有什么动静，黑影警觉地离开了。
赵四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这个黑影和他之前在空洞里见过的“未来的自己”不一样。
空洞里那个虽然模糊，但轮廓和姿态都让他觉得熟悉，总体而言像是在照一面完全磨花了的镜子。
但这个是完全陌生的类型。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画面里渗出来，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不过这么直的钩子都能钓上鱼……黑影二号那边的智商实在堪忧啊。
得到了答案，赵四也该走了。
这些摄像头赵四没拿走，在确认它们还能工作好长一段时间后，他把东西还给了构造体们，让他们放好。
万一能再有点意外收获呢？
水母听话的把摄像头放回了原处，几个构造体似乎还想留他多待一会儿，打字机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他泡杯茶。
虽然赵四有点好奇里世界的茶叶和表世界是不是一个东西，但他还是告辞了。
走出报社，赵四在灰白的雾气中站了一会儿，然后选择去看看那个空洞有没有什么变化。
在里世界，一旦有了目标，赶路是最不是问题的问题，他很快就赶到了空洞边缘。
按人类的标准来算，这里离里世界的城市很远，算是郊区中的郊区。
也正因为一般来说构造体们不会往这边走，所以空洞的存在并没有祸害多少构造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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