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玉野跳下马车,稍微整了整衣领,径直朝那“段氏医馆”牌匾高悬的门前去了。
霍虚安放下窗帘,淡淡看向江平安:“今晨在驿站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比起把我的命押宝在一言不合就杀人的霍大人身上,我宁愿相信四两银一钱的佛茸。”江平安身体不太舒服,说话也耿直了些。
霍虚安十分不以为意:“在怪我杀了刘二毛?”
江平安眉心微蹙,没有应声。
其实她头疼、胸闷,浑身哪哪都难受,仔细分辨一下,还有种充斥四肢百骸的虚弱,想来是昨日梳理经脉有效,霍虚安的真气暂时填上了心剑对她的消耗,到今天就没用了。
“过来坐。”霍虚安突然说。
江平安心中一凛,抬眸,只见他眉眼深深地看着自己。
不像是好人发善心,倒像是恶霸杀完人心情不错,随手给路边野狗漏了块馒头。
“你还剩几天的佛茸?就那么确定小闻少爷能跟神医顺利交易?如果确定不了,还不想死,那就坐过来。”
霍虚安眼神没什么温度,嘴角却勾着一点笑,任谁看了这张脸,都得说他一句不怀好意。
“别害羞,没让你坐我怀里,小妹妹。”
江平安脸色微变:“霍大人不是只需手腕就能替人梳理经脉吗?”
“能不能、想不想,两回事。”霍虚安不为所动,拍了拍身边,“你躲我跟猫儿怕人似的,我有心跟你拉近点关系,不行么?”
江平安敛眉思忖了一会儿,深吸口气,还真提起裙摆坐了过去,只不过坐在了离他最远的边上。
“大人想跟我拉近关系,是为了心剑么?”她问。
霍虚安不仅没答,还冷不防起身,跟拎鸡仔似地把她转了个面,正对着自己。
他自顾重新坐下:“盘膝。”
江平安浑身僵直,小心地看了一眼他脸上神色,心中越发惴惴,但不好说什么,只能依言照做。
不知为何,霍虚安“啧”了一声。
“江小姐,你确实该好好补补了。”
——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伸手。”他命令道。
江平安小心试探着,跟他指尖相触。霍虚安瞥了一眼两人虚虚碰在一起的手,又看回她脸上:“别抗拒我。闭眼,静心凝神。”
神识刺入,江平安垂着眼睛,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别抗拒我。”霍虚安加重语气,声音低沉下来,听起来不太高兴。
江平安心说,这能怎么不抗拒?身体自然反应就是讨厌的、推拒的,她就算控制了,也不能像天然接纳他一样自然。
霍虚安分出一缕较为温驯的真气,缓缓顺着神识走过的地方渡入她的经脉。
凡人经脉淤堵是正常的,要疏通就得花点功夫,但江平安的经脉不止是这样,她简直是个无底洞。
就好似一身枯槁血肉养了一群饿极的狼崽子,一旦有真气入体,它们就跟闻着味儿了似地围上来,大快朵颐一通。故而本该轻盈游走的真气被不断消耗、陷入滞涩,霍虚安便只能再往里补,一边补,一边往前推。
江平安忍耐着,一声不吭,其实霍虚安也算不上轻松。
源源不断的真气注入到她的经脉里,那都是他调息入定时一点点由天地灵气炼化出来的。
费时费力,小姑娘还不领情。
霍虚安中途睁眼,就看到江平安小脸煞白,只唇缝带一线血色。睫毛末端挂了一颗极微小的汗珠,像一滴眼泪,跟她人一样摇摇欲坠着。
于是在心中叹了一声,又任命地继续他未尽的苦工。
待到梳理结束,江平安睫毛微颤,那一点浮光掠影的水意被抖落,眼中满是茫然恍惚。
霍虚安手下一动,实实在在地抓住了她的手指。粗糙带茧的指腹从她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搓了过去,像是在感受那层薄薄皮肤下如山峦起伏的瘦骨。
江平安一惊,猛地抽回胳膊,眼神中水雾尽散,只余一片警惕疏离。
霍虚安虚情假意地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收回手,说:“你倒是卸磨杀驴,毫无负担。”
他撩开窗帘看了一眼:“你哥还没回来,看来今天是没法顺利上路了。”
事实确实如此。
段承珏给了闻玉野一份血书,说是当年段承璋抛弃弟弟妹妹时留下的,上面血迹已然成了深褐色,只能依稀窥见两分当年的决心。
“你给他一看他就知道了,但我不能保证他会像当年保证的一样。十年,足够人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了。”
段承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没什么介怀,也没什么怨念。
闻玉野想,大概是因为小玖还活着,段氏医馆生意也不错,还有自己刚给他送了一笔钱吧。
……十年,确实很久。
闻玉野不期然想起江平安当年一小团子“滚”进自家大门的样子。
江平安以为的初见不是他的初见,八岁的闻玉野坐在假山最高处,看着那背黑剑的剑客领着女儿进了门,甚至没分清那一团子“人”是男是女,光盯着那位挺拔如松的剑客去了。
那时,他还想学剑。
……十年啊,亦是弹指一瞬息。
医馆门口台阶角落处坐着两个乞丐,农民打扮的亦有三人站在一起。闻玉野这身粗麻布衣不显眼,段承璋的学徒出来张望了一圈才找到闻玉野。
“我家大人说,不认得这东西,还请你去寻医处排队,或者尽快离开吧。”
闻玉野沉默着,接回了血书。
“如果只是想求药呢?听闻神医药藏丰厚,我只求二两佛茸……”
学徒显得不太耐烦:“神医的药藏是用来救人的,若为钱财卖给你,病人急用却短了斤两该当如何?你家有病人,带来看病就是,不必讲那些弯弯绕绕。”
他转身往回走,进门前还把两个乞丐驱赶了。
闻玉野低着头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抬头看了眼高高的院墙,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脸上露出了点自嘲的苦意。
他在这烈日炎炎没有半分阴凉的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只等到一句“不认识”。
跟着闻明朝出门时,何曾遭人如此冷眼?就算是闻三姑带他出行,只要家卫齐齐整整地往边上一站,何人敢触他们霉头?
时过境迁,风光不再,他为一味药材低声下气,却还是什么都换不来。
转身时刀鞘碰到了大腿,闻玉野步子稍微停了停。他一手攥着血书,一手按住了刀鞘,手指不自觉在白布上摩挲着,粗糙的手感好似在提醒自己如今夹着尾巴做人、连刀鞘都不敢露出的事实。
回到马车处,闻玉野拉开车门,调整好表情,说:“先找客栈住下吧。”
车内二人已重新分坐两旁,霍虚安心情极差,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江平安则是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